袖上綠梅_第11章 他睡在西屋
他睡在西屋,我睡東屋,我越想越氣,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沒再講一句話。
次日醒來,缸裡的水全添滿,院子也掃乾淨了,隔壁許阿婆說,他還幫她劈了柴。
我沒想到他這回如此堅決,到底還是把那份活接了。
每次回來,他先到巷裡井邊挑水,兜頭衝乾淨身子,才肯往屋裡進。
一連好幾天,我倆都沒講過話,連許阿婆的孫女小杏也看明白了。
長安一來,她便故意提高嗓門喊:「長安叔叔回家嘍!」
好讓我來得及趕緊板起臉。
其實也沒什麼力氣鬧彆扭,天天做活便累得很,實在吵不動,我又犟不過他。
陶記書坊的老師傅回來,我做學徒的日子更不好過,在師父手底下,既不能顯得太聰明,也不能真笨。
老闆想叫我把袁師傅的活學過來,也省得他三天兩頭鬧個頭痛腦熱,什麼事都得看他的臉色。
我自然願意,什麼都一點點學著做,可練篆刻的好料輪不到學徒,鋪子裡剩下的石頭邊角料,都是我撿來磨平了刻的。
手上的石粉還沒洗淨,便又去做木刻、排版,浸涼水還好,沾了熱水,立刻酸酸脹脹。
細細一看,指頭上紮了好多碎木刺。
晚上長安拿針,連推也不許我推,替我一根根挑出來。
蠟燭燒得嗶嗶剝剝響,他的話說得很輕:
「我知道你怕我出事,可官府出兵清過匪,七里潭眼下已經安寧,不會有事的。」
這些叫人放寬心的話,終歸是講給別人聽的。
日子卻不能靠這幾句話過去,得自己一天一天過。
春天來了,我終於在陶記書坊轉成正式夥計,一個月也有一兩銀子。
若再過半年,能夠把篆刻的活全接住,還要再漲三百文。
跟在侯府做事不同,學會的手藝是自己的,我覺得很踏實,也很為自己歡喜。
這麼難過的冬日,到底過完了。
脫掉夾襖,才發現長安輪換著穿的就兩套衣裳,都是拿布莊淘下的葛布改出來的。
袖口磨破了,我想替他補上,可我的針線不好,補得左邊長、右邊短。
姐姐在就能改好,但我也沒那麼厚的臉,專程拿他的衣裳到布莊去叫人修。
我叮囑他:
「這趟回來,咱們到鎮上去,買布再做兩套吧。」
他拽了拽袖子,仍穿著走了,走到門口,我分明聽見他好像笑了一下。
過幾天回來,他帶來油紙包的點心、兩匹青緞,獨獨沒給自己買什麼。
我還沒說,他又掏了一盒胭脂出來。
「替?裡的廚子捎了壇酒,他拿這個跟我換的。」
他讓人騙了,廚子自己也不懂,竟說這是安京來的凝香齋好貨。
可凝香齋的粉細得像雪粉,怎麼會這樣粗,盒裡好些粉末,根本沒磨開。
我拿著盒子,笑個不停,他見我笑,又一直追著問。
我沒向他說明白。
他問喜不喜歡,我就點頭,說是喜歡的,後來還蘸出一點,往自己的臉上搽。
沒想到,當天臉上便起了紅疹。
長安愧疚得不得了。
我說,忍上幾日,自己就能好了,不必去看大夫,又像從前那樣,將那些道理一點點講給他聽,舉了許多例子,想把他勸住。
他卻沒跟我爭,急了,直接把我架起來背上,非得帶去醫館。
巷裡的風擦過臉,我喊著要他放下,心裡卻安安穩穩。
鎮上醫館只有趙家一家,我們經過巷口,眼尖的周大娘瞧見,爽快地笑。
「長安可真疼咱們素月呢。」
鄰居一個個打趣,講得越來越酸,說他生得俊,我也漂亮,看著便像城裡的公子小姐。
我連忙打斷,貴不貴的話,哪裡敢這樣講,大家都出力討生活,又是誰比誰高貴。
夜裡回來上藥,長安給我抹著藥膏,悶聲講:
「跟著我,漂亮衣裳沒得穿,脂粉首飾也沒得用。」
「衣裳不就是穿在身上的,舊一點新一點,有什麼要緊?眼下沒這些東西,再過幾年,總會有的。」
他搖著頭,認真道:
「不一樣,等念禾去了學塾,你又能找別的理由。我算好了,再幹兩年,便能買下巷口那處宅,那裡日頭好。」
他替我們往後的日子算得細細的:
「到時候你也不必這麼累,沒亮天就往澤州趕。」
我把手按在他的眉心。
他想事總愛皺眉,黑黑的眼睛不自覺看著我,靜得像一池深水,叫人不知不覺也跟著沉下去。
不知從幾時開始,他也變了,以前連念頭都理不清,現在卻能想出後面許多步。
我替他高興,這樣在外頭,也該少受些氣了。
「可我喜歡做那些事呀,又不是非待在家裡才能享福,按自己想過的日子過一輩子,照樣也是享福。」
15.
小杏常抱著針線籃來我家裡做活,她羨慕在縣裡讀書的哥哥,爹孃將她留給阿婆,一兩年都未必能回來一趟。
許阿婆還想趁自己身體能動,把她送到繡坊去,孩子捨不得離開阿婆,又不能不替將來打算。
只有自己多賺些錢,才有力氣照料阿婆。
看著她,我恍惚間想起另一個人的模樣。
小杏說,她想活得明明白白,可我知道,有時候看得太明白,自己就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