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2章 俞管事上前
俞管事上前,到小姐身邊低低說了幾句話。
小姐果然疑心起來:「素月,他是個啞巴,還......」
到底是講體面的人,後面那幾個字她沒有說出口。
我們在內院當差,平常少來外院,長安進府又沒幾天,此前我壓根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人。
可已經把人領到樹下,再說要換一個,小姐怕是要認定我在戲耍她。
她盯著我,我只能迎上去,嘴也結巴了:
「可,可他這啞巴,確實長得好看。」
我再朝他看了一眼,長安是真好看,尤其那雙眼睛,清亮亮的,眼尾向上挑,瞇一瞇,便很像狐狸。
偏他眼神太乾淨,睜大以後,那狐狸便成了狍子。
我都快哭了,還是主動抱住他的胳膊,裝出一副羞答答的樣子,把頭低下去:「也真有力氣。」
剛說出口,我自己先紅了臉。
當時我居然沒想過,萬一這個傻子不肯陪我演,又該怎麼辦。
被我抱住的胳膊一僵,長安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他盯著我袖口的花看了半天,像是沒看明白,隨後便不再掙,竟跟我一同紮紮實實地跪下,對小姐磕了好幾個頭。
「奴婢是真心中意他,求夫人答應。」
我過後才得知,福叔教過他兩句話。
「貴人的吩咐,你得聽。」
「貴人叫你幹什麼便幹什麼,不許不聽。」
長安怕給福叔招惹麻煩,便問過,什麼人才算貴人。
福叔說了一大通,他也沒記住多少,只記牢了一個,衣裳上有繡花的,那就一定是貴人。
偏偏那天,我的袖口上繡了一朵小小的綠梅。
小姐鬆了口氣,卻又嘆著氣搖頭。
「素月,這些年我費心教你,連往後的路也給你鋪好了,誰知你只愛人家那副好皮相,可真叫我白操了這份心。
」
她給我和青禾鋪的路,是讓我們做侯爺的通房丫鬟。
侯爺是永寧侯,承了先人的爵位,生得一張俊秀的臉,又好風雅,最中意那種讀過許多書、還不貪利的女子。
他喝醉時談起過美人,說女子最該看品性,其次才是詩書,臉倒排在末尾。
府裡做僕役的,倘若品行不錯,又識得幾個字,也能得他另眼相待。
可是他收進房裡的人,哪一個不是十六七歲的漂亮姑娘,又有哪一個真生得不好看?
3.
那天人群散了以後,福叔問我,是不是連我的腦子也壞了。
他認定我是昏了頭,真的看上長安,便把我叫到一邊,說了實情。
前些日子,他告假回過家,家就在東杉子山那邊。
那晚二兩酒下了肚,他趁天黑上山打獵,誰料夜裡落了一場大雨,在崖底下撿到了長安。
人還喘著氣,四肢也都在,福叔便把他拉回家,後來有遊方的郎中治好了他的傷。
他昏睡幾天才醒,腦袋受了傷,往事全不記得,一認真去想,便頭昏腦脹。
不知道自己從哪來,也不知道還該往哪去,這樣一個人,便叫福叔起了私心。
帶進侯府,多雙手替他幹活,他自己便能少出些力氣。
福叔名叫常福,終究不好直接占人家便宜認個兒子,就挑了個開頭同音的名字,叫他「長安」,又向外說是自己的侄子。
外院粗使的小廝,一個月有八百文錢,他跟管家商量過,長安的工錢扣三百文歸自己,餘下的也由他替長安存著。
算來長安進府,到那天恰好半個月。
福叔還同我說定,便是我真跟長安好了,這三百文錢也得繼續孝敬他半年。
我帶著笑答應了。
他走後,長安還留在桃樹底下,天上飄起小小的雨,樹下面卻不怎麼淋得到。
我已經走開幾步,想一想,又回了頭,從袖袋裡摸出一顆梅子糖,放到他的掌心。
他的手筋骨清楚,滿是厚繭,大概也出自窮苦人家。
我嘆了口氣:
「吃了吧,今天多虧你,我得謝謝你。」
那糖原是買給東廚錢大娘孫女的,小姑娘最愛這種甜得黏牙的東西,拿來哄個傻子,倒也一樣管用。
長安還不明白我為什麼謝他,慢慢把糖塞進嘴裡,吃了一會,眼睛忽然睜大,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真甜。」
許是太久不曾說話,他又啞著嗓子開口:「謝,謝謝。」
我被他這聲音嚇了一跳。
他自己聽到了,也先紅起臉來,結結巴巴地解釋:
「福叔......叫我裝啞巴,說這樣省事些。」
我心裡早明白了,卻偏要逗他:「那你怎麼不接著裝呀?」
「你把甜的給我吃,你是好人。」
我怔了怔,忽然沒話可說。
細細的雨從桃樹枝葉的縫隙漏下來,我朝迴廊走,覺得頭上似乎有東西遮著,回頭一看,是長安舉著手,跟在我後面走。
我給了他一顆糖,他便要給我擋雨。
到了廊下,我衝他笑:
「下回要是有人問,你喜歡哪種姑娘,你就答喜歡素月。」
他先是一愣,隨後頭點得飛快。
我用手指點點自己的鼻子:「素月就是我。」
他又不作聲了。
「怎麼,不肯呀?不肯就算啦。」
腦袋傷過,長安想事情也比別人慢,隔了好一會,才慢吞吞地把話學了一遍:「長安喜歡的人是素月。」
等他說完,才把其中的意思想明白,臉上的紅一路燒到耳根。
我彎著眉眼笑了笑,他便有些惱,越惱越是滿臉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