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14章 我還是搖頭
我還是搖頭,說這些大道理,我聽不懂,心裡卻知道,其實根本輪不到我選。
週二爺說已請來賀神醫,找我到這裡,是要我幫他們,讓長安記起往事。
丫鬟領我從小屋出去,到門前,我卻停了步。
「那二爺要的是傀儡,還是一個忠於國、肯為國效力的將軍?」
屋裡的男人眉眼一動,幾乎有些愕然地看向我。
我沒等他答話。
18.
人的苦,有能瞧得見的,也有根本不在眼前的。
我小時候在柳家村,身邊小孩吃過的苦,多是衣裳不夠、肚子不飽。
進了陸家,嚐到的是不停幹活的苦。
有些事要拿代價去換,換回學到的本事,也會傷到身體,或者丟掉尊嚴。
但有一條路,我沒有走過。
我沒見過城牆塌下、血肉飛起是什麼模樣,北邊的將士,卻日日在那樣的地方。
現在我比誰都盼著,我的長安可以回來,也比誰都明白,原來的長安,回不來了。
丫鬟帶我去他住的院子,還沒到門前,已經聞到濃濃藥味。
屋門關緊,掛著鎖,前後都有人看守,她朝守門人低聲講了幾句,才讓我進。
院裡有個白鬍須的老者,正拿古方琢磨,該不該再添一味藥,大約便是二爺提過的賀神醫。
他同藥童談笑,說今日再上些猛藥,配著刺激穴位的針,定會見效。
我從旁邊過,忍不住問:「他會不會疼?」
老者笑了一聲,藥童也笑,我懂他們笑什麼。
小童不服地嚷:
「那可是驍勇將軍,傷得再重,也不會把眉毛皺一下的!」
丫鬟把門開啟,裡面是黑漆描金的傢俱,倒不如我以為的那樣差。
老者跟孩子還在外頭談,那些法子在他們嘴裡說出來,我幾乎聽不下去。
長安蹲在屋角,一隻手搭著膝頭,右手垂下來,描著地上的影子。
他像正走神,連人進沒進門也不在意,只隨那片斑駁影子動了動,才覺出有人來了。
我沒怎麼見過他這樣,戴著鐐銬,發亂臉髒,狼狽得叫人難受。
便是先前在侯府,只穿一身粗布短打,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鼻頭一酸,無端端便起了火。
腳踏進那片影子,他眼睛朝鞋上一掃,手就停下了,那鞋原是他買給我的。
門外小童喊道:
「不是講過,閒雜人不許進嗎?守著門的人怎麼也不攔?」
喊著便追了進來。
長安像從夢裡醒了,抬臉看著我,認真道:「姑娘,我不認得你。」
黑眉上添了傷,下唇還有血,說的話又遠又冷,可睫毛輕輕地抖,哪裡能把人瞞過。
我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沒怎麼遲疑,便彎下身,捧起那張臉,輕輕親了一下他的眉心。
他一下顫起來,沒再動。
「長安,把剛才的話再講一遍?你現在可出息了,自己的媳婦都能不認?」
神醫一隻手把藥放到桌上,另一隻手把小童眼睛蓋住,扯著往外去了。
長安怔著,嗓子沙啞:「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盯住那張沒有一點血色的臉,眼淚想掉,嘴又想笑:「都給捂白了。」
藥的苦氣在屋裡散開,我眉頭不由皺起來,眼睛也酸。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日復一日困在這間屋裡,已經麻木了,仍將他們送過來的藥一點點吞下去。
一想到那樣的長安,我眼睛就更酸了。
他抬手,笨手笨腳想替我抹眼淚。
「素月,他們硬把你帶來的?還是拿念禾逼你?對不起,我沒把事做好,又叫你跟著受累。
酒?那車酒全壞了,你是不是還得賠錢?」
「我肯聽他們的,你就能沒事。」
「現在我怕給不了你安穩日子,素月,你年紀還輕,哪怕只剩一點離開後能活的機會,你也得走。」
他以前,從沒一口氣跟我講過這麼多。
我不說話,給了他一記耳光。
陽光照進來,映得他的眼睛都發紅。
我壓低聲說:
「是我自己要留在你身邊,旁人管不了我的決定,我肯陪著你。錢用沒了,等咱們出得去,再一點一點存。」
「想不起來的,就慢慢去想。」
他又說,自己並不是那將軍,是這些人認錯了。
我細看他的眉和眼:
「或許他們沒騙你,你就是宋長峰。」
「我九歲的時候,你走過我家門口,說要娶我。」
他突然聽到這樣的話,當作我在逗他。
「那時候,我看人的眼光就這麼好了?」
「難道我對你是一見傾心?」
我搖搖頭,心裡想,初見動心,總還得看點模樣吧,九歲的我,卻瘦得跟猴子一樣,哪裡有什麼好看的。
19.
週二爺很懂人心,見過長安後,我也去找他,談一件事。
「能不能想起來都好,一個月以後,請您放我們離開,往後我們不再用原來的名姓,絕不給您惹事。」
「我知道沒資格跟您講條件,您用他的命逼我,可您並不是要他?。我跟宋長峰以前的事沒有關係,也不能替他找回過去,叫我來,不是真的需要我幫忙,只是要叫他別?在這裡。」
二爺眉頭微微揚起,沒說對,也沒說錯。
我又講:
「宋長峰現在不知?活,邊軍至少還有個盼頭,若他真?了,那些忠於他的將士,哪裡還能坐著不動?總會查到二爺頭上,您或許覺得,軍裡那些粗漢子,怎麼會一層層追到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