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上,太后要把我指給顧硯。
「沈家姑娘個個出挑,照晚尤其好,正配顧郎君。」
顧硯起身便推辭了。
「太后娘娘抬愛,只是臣擇妻更看重品性。」
滿殿人聽完,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我沈照晚,不過是個空有姿色的草包。
散席後,顧硯攔下我,
「你處處壓著盈盈。詩會奪了她的頭名,害她哭到天亮,我今日拒婚,就是讓你記住教訓。」
「下個月圍獵,你肯讓盈盈一次,我便去沈家提親。」
我沒答應。
圍獵那日,我照樣盡了全力,得了第一。
皇帝隨即把我召進御帳,
「朕的太子十三歲便出家,如今已有五年。方才他卻連看了你三回,每回都停了許久。」
「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務必讓太子重拾塵心。」
1.
千秋宴設在宮中。
太后替我和顧硯指婚時,席上無人覺得意外。
我也以為這門婚事終於要定下來了。
沈、顧兩家幾代交好。
我和他從小相識。
京中人提起我們。
總愛把青梅竹馬、才子佳人掛在嘴邊。
市井話本也有我們的影子。
偏偏顧硯當著滿殿權貴站了起來。
他刻意放亮嗓音,唯恐有人漏聽半句。
「微臣謝太后娘娘厚愛。」
「沈家長女容貌出眾,可臣擇妻,更看重姑娘的品性。」
殿裡頓時靜了......
這句話沒有明說。
但比直說還難聽。
小妹在桌下攥緊我的手。
小妹壓著怒氣問:「阿姐,他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在說你只有一張臉?你的六藝哪一樣不如他?」
我反而十分平靜。
一年前,顧硯的表妹柳盈盈投奔顧府。
從那以後,他看我的眼神和說話的口氣全變了。
就連他赴約的次數都變了。
我見過他把我放在心上的樣子。
我因此更清楚這一年的疏遠不是錯覺。
我十九歲了......
若不是等他守完三年孝期,本不必拖到今日。
如今他親手斬斷這段婚約......
倒替我省了最後一點猶豫。
席間很快響起竊竊私語。
「顧郎君嫌沈照晚品行不好?」
「她不是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聲嗎?」
「有才又怎樣?快二十了還沒嫁出去,興許真有什麼毛病。」
小妹越聽越氣,當場說道:「阿姐不嫁顧家,我也不嫁顧二郎!」
2.
我輕輕嘆氣。
小妹才十六,幸好顧家只耽擱了我一個。
我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對,我們家二娘子值得更好的郎君。」
她怕我難堪,馬上接話:「阿姐樣樣出色,天底下最好的男子也配得上。」
太后見婚事不成。
她當眾賜了我數百兩黃金和幾套頭面。
這一賞,算是替我保住顏面。
我笑著謝恩。
今日雖丟了一樁舊婚約。
這樁婚約卻換來徹底?心和一筆賞賜,怎麼算都不虧。
宴席散後,滿京城都在傳我空有美貌、品性不佳。
爹孃聽說後氣得拍桌。
「顧家不願結親,早些說清楚便是,何苦吊著照晚幾年,又當眾給她難堪?我沈家的女兒還愁嫁不出去嗎!」
「顧硯在宮宴上這樣拒婚,打的何止是照晚的臉,他根本沒把沈家放在眼裡。」
母親轉頭囑咐小妹:「你也別再同顧二郎來往。」
話音剛落,顧二郎便在門外吵著求見。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沈二娘子,我兄長做的事不能算到我頭上。你不回信,也不肯見我,莫非真不要我了?」
小妹叉著腰答道:「對,不要了。
我們還沒定親,從今以後各自婚嫁,誰也不耽誤誰。」
顧二郎急得幾乎站不穩。
他仍被爹孃命人請了出去。
管事隨後在府門外立了一塊木牌。
上面明明白白寫著:「顧家人與狗,不得登門。」
聽說顧二郎回去後又哭又鬧,整日不肯吃飯。
隔日,顧硯也來了。
守門小廝指著木牌,揚起下巴,拿鼻孔對著他:「喏,顧郎君既然長了眼睛,便自己看!」
顧硯臉色鐵青,到底沒能跨進沈府。
往常他一到,門房早早便會迎出來。
如今再沒有這份體面......
幾日後,我剛出門便被他堵住。
他像受了天大委屈。
他一開口全是責怪。
「若不是你處處壓著盈盈,我怎麼會在宮宴上拒婚?」
「她為了詩會準備半年,你偏要奪走魁首,害她哭了整整一夜。」
「下個月春獵,你讓她贏一次,我便去沈家求親,也替你壓下城裡的閒話。」
這便是他給我的臺階。
3.
顧硯明知那場拒婚讓我成了全城笑談。
顧硯仍覺得一句求娶足以補償一切。
日光落在他臉上。
他身形頎長,眉目俊秀。
顧硯仍是京中姑娘稱讚的君子模樣。
我卻忽然覺得很陌生。
我與他確實有過一段很好的少年時光。
我自幼體弱,跑幾步便喘。
我常被同齡人取笑為「病秧子」。
一次雅集上,眾人把我丟在角落,一條惡犬突然撲來,是年少的顧硯擋到了我身前。
他趕走惡犬,又扶我起身。
他替我理好散亂的髮髻和衣裙。
那時他的笑乾淨明亮:「沈家娘子,已經沒事了。別怕,往後膽子大一些。」
此後他常來找我,逼著我鍛鍊身體。
他又拉著我比試六藝。
我想跟上他的腳步。
我這些年從不敢懈怠。
身體漸漸養好,琴棋書畫和騎射也練得少有人能及。
我願意等他守孝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