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3章 你在逗我
「你在逗我。」
我叫他把兩隻手張開,將袖袋裡的梅子糖倒出一半給他。
「好啦好啦,拿去給你賠罪。」
4.
入夜,青禾趴在床鋪上,一邊數小姐賞下的十兩銀子,一邊還不停地說我。
「素月,你是不是傻了呀?好端端挑一個傻子,白丟了多少人求不來的好事!你今天要挑俞管事,小姐當著大家的面準會成全,再說,他有什麼不好?去年七夕還給你送銀釵,你是沒收,可當時你臉紅,我可看見了。」
我還沒來得及接話,半空裡那些字又冒出來了。
「放屁!」
「俞澄那銀釵,可是一口氣湊了春夏秋冬四款,到處送人。給你的是夏荷,另外三支是冬梅、秋菊、春桃......」
我盯住那片鉛灰的字,問青禾:
「你信世上有神仙嗎?就掃把星那一類。」
她原來伏在床上,聽我這樣說,便把頭抬起來:「哪兒有神仙?」
我指了指懸著字的那處,她探過身子,手搭上我的額頭:「這也沒發燒呀。」
「先不說這個,」她興沖沖地拉住我,「素月,將來我要生了侯爺的孩子,抬為姨娘,定不會把你忘了。」
我沒應聲。
黑暗中又傳來她如痴如醉的聲音:
「小姐能得侯爺九分的情,我不要那麼多,勻給我三分便好了。」
我原以為她答應,是為往後的路,為那份名分,實在不行,也是在替自己求一點錢。
卻不料,她要的原來是侯爺的情意。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夜深還睡不著,睜著眼看房梁的一角。
白天那裡的蛛絲看得分明,黑夜裡卻什麼也看不到。
「青禾,棲蘭院那口井,你就沒覺得哪裡不對嗎?」
她連嗓子也繃緊,低低道:
「呸呸呸!大晚上講它幹嗎?這種晦氣事,誰也別再說了。」
還要我跟著「呸呸呸。」
外間的丫鬟這時揚聲喚她:「青禾姐姐,侯爺叫您過去呢。」
青禾又歡喜又吃驚,摸黑往櫃子裡找蠟燭。
第二層有十來個剩下的蠟燭頭,都是我們一點點省著存下的,用這些照明,新發下來的整根蠟燭,便可以偷偷尋門路賣出去,換上幾個錢。
她手伸進那些癟癟的蠟燭頭裡,翻了又翻,撥開這堆「蘿蔔疙瘩」,最後拿出來的,竟是一根油光發亮的新蠟燭。
她今晚也奢侈了一回,燈光比平日亮許多,幾套衣裳被她輪著拿起來比在身上。
「素月,我穿那件粉裙好不好?」
我還躺著,腦子迷迷糊糊地想,似乎以前也有人問過我和青禾這句話。
她問完,也突然不說話了,伸來一隻涼冰冰的手,握住我的。
這間屋裡,以前還住過一個叫阿蘭的丫鬟。
兩年前,她穿著粉裙從這裡出去,此後便沒再回來。
兩年足夠叫人忘掉許多事......
侯爺在明溪院的書齋時,青禾總找我換差。
夜裡當值,對我們來說本就是苦活,我們都是小姐帶來的陪嫁,原先倒不必做這個,可每個月排下來,總還要輪上兩回。
過後我才知道,侯爺時常夜宿明溪院,有時點著蠟燭看書,有時同朋友喝到深夜。
丫鬟捧著燭臺,溫著湯,總會趕上他要使喚人找一本書的時候。
有一回,青禾回來時披著件大氅,我問是誰的,她把話繞開了。
再後來,做活時也常常走神,手託著臉,小聲念著:「還沒人說過我長得好看呢。
」
可她眉彎彎的,皮膚乾淨,一雙杏眼活活潑潑,誇她俊俏的人,並不是沒有。
外院小廝、小廚房廚娘,連看角門的福叔都誇過,只是他們說的話,她從不當回事。
現在小姐開口,讓我們做侯爺的通房,她說,以前要顧著小姐,自然不敢越過去,如今是小姐親口準了,當然不能跟先前一樣。
也開始纏著我,要跟我學些詩文。
小姐還沒成親的時候,我和青禾就在陸家,彼此比較要好。
陸清荷年紀還小,家中請了好先生給她上課,我們兩個剛被賣進陸家不久,也跟在女先生身邊學著認字,沾了小姐的光。
在鄉下,幫人抄四五頁的書信,便能掙三文錢,我那時便想,倘若哪天流落在外,會認字,總多條能活下去的路,也多一份可掙的銀錢。
所以我學得認真,青禾卻只是跟著混一混。
陪著小姐嫁到侯府之後,她覺得事事都妥了,更不想用功。
可到了兩個月前,她忽然改了心意,抱著我的手臂撒嬌,要我接著教她。
平白無故的變樣,總是有緣由的。
她一遍遍學那首「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君千金意,慚無傾城色」,每個字都咬得軟而黏。
我其實早該看出來了。
5.
青禾回來了,手裡拿著侯爺賞她的玉釵,玉的成色很好。
她把釵攥在手上,非要我掐她一下。
「素月,這好日子一下就到了,又好成這樣,我總覺得像在夢裡,不大像真的。」
她如今正式開了臉,算是侯爺的人了,照例該有間自己的屋子。
然而侯爺沒有吩咐,小姐也沒吩咐,她又怕提起來惹小姐不高興,到底沒敢張口,仍舊跟我住著。
自己往後的事有了著落,她便來操心我的前程。
她並不知道,長安是我拿來擋事的幌子,只覺得舍俞澄而選了他,這樁姻緣實在算不得好,看他哪裡都不大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