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15章 他們不懂
「他們不懂,您的對頭總會懂,陛下既肯把這件事託給您,您在朝堂上便不可能沒分量。這宅子,採買丫鬟、小廝、管事......合起來一百多口人,只要留心,總能看到點蹤跡。」
週二爺坐在小几後面,聲音清亮,聽著像金石碰玉。
「姑娘的意思,是天下沒有能永遠瞞住的事?」
他安靜看著我:
「兩個月,真想不起來,我便讓你們走。」
他的來歷必然很貴,我既不想猜,也不敢猜,唯有別招惹他。
我並非在騙長安,也許從前,我們的確見過一面。
我九歲那年的臘月,娘抱著我,正在跟鬼媒人議價。
那時候,我病得很重,燒得連眼前的人也分辨不清。
來家裡做鬼媒的是位姓方的娘子,原先曾替我佔過卦,說我的八字和盧家那位掉進河裡?了的少爺相合,可以結這門親。
快要定下,盧家的老太爺卻突然過世,那裡忙著辦喪事,配陰婚就又往後挪。
「現在盧家只肯出二兩,按規矩,我還得抽四成,況且他們如今改了,要給盧少爺聘?妻。」
她做的是這種見不得人的生意,拿頭巾將臉和頭都裹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頭。
那雙眼斜斜看娘,接著說:
「我跟你講實在的,八字要不合,人家本不肯要你女兒,可活人去配,又要衝了才過世的老太爺,所以這回不能要活的了。也算我善心,特地來知會,別白等著。」
方娘子是岑州來的,不大願到我們這種窮地方。
娘摟著我,臉也白:
「家裡真撐不下去,才想給她尋這條路,做孃的,哪一個不盼著孩子好?」
那女人掃過我發青的臉:
「如今給小少爺聘?妻,躺進棺材才算不衝撞老太爺,孩子病到這個地步,心一狠,不過少吃一副藥,便成了。」
「養了這些年,你們這恩早比天大。」
可我本來也沒藥吃,娘聽了,臉上反倒難為情。
她還勸:
「別處的買賣,兩邊都得收錢,我這回只向盧家收一份,原就掙不了幾個。」
我燒得眼前昏昏花花,仰起臉,那樹上的金黃柿子便映進眼裡,一忽兒大,一忽兒小,始終分辨不清。
大姐姐出嫁前種過那棵樹,說等到來年秋,就有柿子吃。
可秋天離我太遠,我連這個冬天,也活不過去。
夜裡娘將我推到門外,指著深林:
「去摘些野果回來吃,不要往遠了跑。」
這時節,林子裡怎麼還有果子,我那時就知道她是要什麼。
我凍?在那裡,便能去配盧家少爺了,病成這個樣子,可還活著的家人總要吃飯。
這晚,我必須進林子。
光著腳踩雪,枯枝不知何時刮破了腿,腳越來越麻,身上卻輕起來,像踏著雲,連腳下也覺得暖。
忽然聞到一陣香味,我看到遠處七八個人,正圍著一口鍋。
邊上的火堆烤著兔子,油往下滴,香一陣陣撲過來。
冬天以後,獵戶常抱怨,荒年的野物原就少,天氣一冷,更精,更難捉,他們卻竟能獵到兔。
那夥人都警醒,也看到了我。
火照著當中少年的臉,眉眼很張揚,帶著股不肯馴服的勁,他將手中樹枝舉了舉:「小兄弟,過來吃點兒?」
我搖了搖頭,沒有過去。
他哄我,仍耐著性子問:「真一口也不吃?」
我又搖頭,心裡想,吃了肉,身子就會暖,也許今夜便?不成了,那明日娘還怎麼把我交給那鬼媒人。
有人喊:「這小子,也太不知好歹了。」
往下發生什麼,我就不記得了,大概暈倒了吧。
只記得有人用手指把我的牙撬開,要我張嘴。
「小麥,先給他熱湯喝。」
那群人一陣忙亂,年紀最小的說:
「既是咱們救下的,不如帶他一起參軍。」
另有人道:
「宋長峰,你說有沒有可能,這是個姑娘?」
這話一下子叫七八個人全僵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我身上還裹著兩重衣裳,不知是誰的。
這些人應當已經在從軍的名冊裡,只是人來得稍晚,如今要趕往岑州,去應那裡的徵召。
後來,他們也知道了,我那一夜為什麼離開家,獨自進了林子。
第二天帶我回去的人,就是宋長峰。
爹孃見我還活著,又害怕又吃驚,少年把鞋尖同我並排,將我向前提了提。
「講呀。」
我那時大概滿頭灰塵,他站在身側卻挺直,牙白唇紅,眉眼黑得清楚。
隨手拔下馬鞭,往門前木樁一抽,便把它抽裂。
爹渾身哆嗦了一下,腰也低下去。
「給?人結親才值幾個錢?小爺看上她了,過一年,就回來娶人。」
他擺出一副老成的口氣,爹卻講,我年紀還小,婚配太早。
少年跟昨夜的同伴湊出十兩,全塞給爹。
「小也無妨,等到一年後,我再拿三十兩作聘,來這裡接她,若人不在,我便把你家的屋子掀掉。」
爹看到了銀錢,怎麼還會不答應,比盧家陰婚肯花的,多了那麼些。
他們不久便走了。
人一走,爹腰立刻挺直,鼻子裡先出個「嗤」,才道:「那小公子白白嫩嫩的,能打什麼仗,不過是富人家送去軍中討個名頭,盧家的陰婚照樣要配。
」
娘攔著他,她是疼我的,可或許沒疼弟弟那麼多。
說大女兒過年就回來,眼下錢也有了,吃用都能撐過去,勸了又勸,才帶我看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