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10章 他側着臉
他側著臉,安安靜靜聽我將這些話說完,才問:「還量不量?」
我愣住,好一會才懂,他問的是衣裳。
「今夜看不清,等明天吧。」
他「嗯」了一聲,把碗放下,沒再講話,就出去了。
我也說不上緣故,總覺得他像是在生氣。
外頭又響起他的低聲:「去睡,我在外面看著。」
13.
我們說好之後,姐姐託了她認識的孟娘子,將長安的情形講清楚,孟娘子是這邊官府姚老爺家的人。
姐夫替我們作保,我得以在清河鎮重新立戶,長安算是贅進來的。
對外便說,在安京時,我們已經由主家做主結親,現在回來,再補辦一回,也免得旁人閒談。
成了親,我們就在清河鎮安下身。
姐姐介紹我見程娘子,一起看過幾處屋,仗著姐姐說情和她牽線,才在石榆巷租下一處小宅。
兩間屋,帶著一個院子,西屋房頂漏水,地上踩起來溼,東邊那間還好些。
念禾暫時留在姐姐身邊,我想等她大一點,不再吃奶,便領過來自己養。
姐姐姐夫不反對,不等於姐姐的公婆也會不反對,到底還得多給些錢。
長安往後若記起了家裡的人,我也想過,便陪他一起去找。
賃屋已經用去不少,手裡要存點錢,明年還得交夏稅,滿一年要立主戶,這段日子總該有收入,否則一直入不敷出,積蓄遲早會花光。
姐姐想讓我們到她那布莊幫忙,我跟長安商量下來,那店那麼小,哪裡真用得了這麼多人,不過是他們好心罷了。
於是我們打算,到離清河鎮不遠的澤州試試運氣。
那裡往來的多是做生意的客人,我找了幾家,人家聽出我安京的口音,先便皺眉。
要力氣的活,又嫌我人太瘦,連試一試都不肯讓我試。
最後找到了永德巷一家書坊,門口的年輕夥計耳邊別兩片楸葉,替師父回絕我:「我們這裡不收女的。」
裡頭正有人抱怨,一批要刻成漢印的名章,全被退回來了。
「袁師傅端架子,三天沒來做活,您還得一回回去請他。」
澤州官府下月辦書畫比試,一些文人趕不及往遠處找,就在本地訂印。
他們講究字畫中那股氣,書坊刻工卻只會刻出端端正正的字,連陰刻、陽刻也不明白,遇著這批愛講究的,一次次讓人退回來重做。
我沒聽夥計攔,直接走進堂裡,指著退回的幾方印說:「這個,我能刻。」
自然誰也不信,但後來我的手藝擺在眼前,也就在這裡做成了唯一的女學徒。
從前在陸家,我幫過陸老太公刻印。
老太公年紀大了,開始為百年以後的事作打算。
珍藏了那麼多年的古印、古帖,他捨不得全拿去陪葬,還想留一些給後人,於是打算將自己的這些寶貝一件件仿出來。
光是漢印,他就收藏了五十多方。
自己動手仿製時,手抖得厲害,眼睛明明能分辨哪裡刻得不對,手上的功夫卻再也跟不上了。
起先找了幾個靈巧小廝來學,從篆書裡的「回」字練起,先學著刻成一方印章。
後來小姐把我薦過去,說自己課業忙,讓我替她向祖父儘儘孝。
家丁里認字的人本來就少,學刻印,還得多少懂一些篆書和隸書。
這裡面的門道多,工序也多,不過只要肯用心,老太公便肯將自己會的全教給我們。
我那時接觸最多的,就是漢印。
陪著小姐嫁進侯府以後,我很少再碰這些東西,手藝已經生疏了不少。
可早年學下的那一點淺薄本領,總算還沒全忘,憑著這點本事,我竟真的跨進了書坊的門。
學徒每天二十五文,不是刻好印便算完,後頭印刻、排版、抄書樣,也都要學著上手,才算得上正式夥計。
14.
長安天不亮便出門,兩天之後也尋到了活,在醉芳?做夥計,跟車去七里潭取酒,再把酒押回來。
我起初並不懂這活有什麼要緊,過後聽石榆巷的程娘子說,路上要翻七里潭附近的野山,才能把買好的酒送到澤州。
那片山最近不安寧,醉芳?先後兩趟酒都讓流匪截了,跟車的夥計也沒能回來。
酒?的老闆姓邵,是位娘子,碰上這樣的事,先避了一個月的風頭。
可七里潭的酒,本來就是醉芳?招徠客人的特色,這一個月裡,來的客人少了許多,生意也一下壞了下去。
她沒了辦法,找來鏢局護送,總還得讓?裡一個夥計隨行,到了地方跟賣酒的人碰頭。
老夥計誰也不肯去,剛來應聘、什麼都不懂的長安,便接下這活。
我數落他,一家不成,再找一家,什麼差事不好做,偏偏要跑去送命。
這是他頭一回頂我的話:「來回一趟,能掙五兩呢。」
五兩就值得拿命去賭嗎?我怎麼想也覺得虧。
他卻很平靜,說這活他要接,如今入了冬,家又剛安置好,待添的東西多得很。
「往後念禾是不是要讀書?」
「院裡的灶臺那麼低,得不得重新修?」
講完兩句,見我仍瞪著他,他聲音也不知怎麼慢慢低了。
「西屋還漏著雨呢,你就心疼心疼我......」
他只顧急著解釋,一不留神說出來,我還沒應,他耳尖便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