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4章 幾次想捉弄他
幾次想捉弄他,還總拿我的名字來說事。
「等著看,泥人也有發脾氣的時候,早晚露出來,到時你撇下他,還能跟俞管事和好。」
院裡要挑水、抬缸、搬書曬書......她使喚長安,每回都要添句:「這是素月叫你乾的。」
長安聽完,臉上並沒什麼不情願,一樁一樁都去做,沒有推辭,也沒哪一樁辦不好。
次數一多,連青禾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
「素月,我這幾日看下來,他好像還真是個好人。」
我卻很少同長安碰面。
起頭是小姐追著逼問,我才胡亂說有了意中人,後來又被那些怪字逼著,把他拖進來跟我扮作一對。
總歸是我利用了他,理虧的是我,動機又不光彩,見了他便覺低一頭,只顧躲著。
但總不能一直這樣躲。
一天,青禾又把他叫過來,屋裡桌腿不平,要他修一修。
我站到門外,叫了他一聲,說:
「你要不想來,便可以不來,不是誰讓你幹什麼,你都得聽的。」
他握著錘子的手停住,我當他還沒想明白,隔著門再講了一遍:「哎,聽明白我的話了嗎?」
屋裡光暗,照著他的臉,眉頭一會皺起,一會又舒開。
隔了半晌,他才低聲說:
「我明白,青禾跟你好,我幫她幹活,她就高興,她高興了,也就不會再說你跟我在一處不好。」
他垂著眼,把那點「盤算」都攤給我聽。
「我不傻。」
「誰叫你這麼做了呀?」
我本就欠著他,聽完更覺慚愧,越說,臉越熱。
半空裡又冒出了字。
「這人也不差嘛,盲盒開出來的男人,肩膀寬、腿又長,幹起活來哪樣不好?」
「姐妹,你從前見得太少,把好東西當壞東西了。
」
「俞澄那混賬,也不肯練練力氣。」
「認真看他一眼,我才不信你一點也瞧不上。」
我隨那片字把眼睛轉過去,正好看見長安舉錘用力,微微地喘著氣。
薄衣隨著他做活的動作繃起,我的臉一下紅了,忙把目光移開。
那些字卻還在那裡說個沒完,他都看出我有些不對,想開口問。
我說自己還有事,轉過身就走了。
也許總在捉弄他的,不是福叔,不是青禾,倒是我。
把私庫的東西清點完,外面已經點燈。
管家說,伯爵府莊大娘子送了一盒好血燕來,給夫人補養,要放到庫裡。
我站在影壁前等小廝從車上取下東西,抱了匣子正要進院,眼前又浮起字來。
「往左走,你會撞見侯爺。」
左邊果然有腳步聲傳過來,一聲接著一聲,我驚了一下,馬上轉到另一條路上。
走至廊子盡頭,卻有個黑影突然竄出來,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壓向牆,手背撞在粗糙的牆面上。
俞澄的眼裡露出凶氣。
「素月,你說句真話,你既想過富貴日子,怎麼不挑我?嫁給我,還會沒有前程?還是夫人說中了,你不過想把自己身價抬高些?」
夜色裡,他盯著我,舌頭舔過嘴角,又道:
「我找福叔喝過酒了,你跟那個啞巴長安,之前壓根不認識。」
好個福叔,二兩酒下肚,誰都能給他賣出去。
我眼睛低下去,向後退半步,他卻扯著我手腕:
「挑了那個傻的,還來勾引我做什麼?憑什麼收我的東西?」
我實在想不通。
娘從小就說,吃人的東西,便得矮人一截,他幾番討好,我一次也沒接,私下收受男子的禮,叫人查出來,本就是忌諱。
貴人今天一句話成全你的親事,明天說一聲,便能要你的命。
我向來把這條命看得重,做什麼都小心,怎麼敢隨便要他的東西?
俞澄笑起來,夜裡聽著滲人。
「上個月我買了瑞香齋的點心,分給府裡的丫鬟婆子,你既不是中意我,那點心你又為何吃?」
瑞香齋的點心,我費力想了一會,才想起來,小姐辦過賞春宴,讓發賞錢犒勞下人,俞管事接手去辦,最後買了點心給大家分。
「俞管事也太強辭奪理了,錢大娘一樣吃了你的點心,難不成也是中意你?福叔當日也吃了一塊,那你怎麼不娶福叔?」
我把他的手甩開,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沒料到我會反抗,腳下晃了一下,站穩之後,一拳便打在石牆的浮雕上。
手背一條條青筋鼓起來,嘴裡還反說我拿好聽話騙人,半點女子的端莊樣子也沒有。
「你知道嗎,你這陣子做的事,把我的臉面都丟盡了。」
我想起那些字,也許大仙確實沒騙我,他真是個動手的暴力狂。
雨後的泥土已經有股潮溼的腥味,他身上卻有更令人噁心的血?氣,我漸漸覺得渾身發冷。
他迎著我的眼睛,露出一個古怪的笑。
人似乎天生能察覺危險,我心猛地沉下去,抬腿就跑。
他早看破我的意思,伸手堵住我的嘴,胳膊勾著我脖子,又把人拖回來。
那樣懸殊的力氣,叫我的掙扎頃刻就成了笑話。
字也不見了,我恍恍惚惚地想,井裡的第七個鬼,會不會就是我?
他的聲音貼著耳朵響起:
「其實兩年前在棲蘭院的那個人,我知道是你。
」
他指骨往下用力,望著我的神情高高在上,還帶著憐憫,像是在施捨。
廟裡的佛,蓮座上的菩薩,才會這樣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