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8章 她本是書香人家的女兒
她本是書香人家的女兒,對幾位姨娘生的妹妹,關係也一直親近。
生母生弟弟時難產沒了,陶姨娘扶正後,幾乎什麼都肯依她,所以她一直覺得,姐妹就該彼此照顧。
那時的陸家,不過撐著幾代讀書人的體面,日子其實並不寬裕,每個月大半開支,都靠小姐那做生意的舅舅寄錢來。
她自己節省著用,替陶姨娘的女兒籌備生日,二妹妹愛什麼,三妹妹又愛什麼,她都想好了。
可在宗祠裡,二妹妹腿上的傷,卻成了她害的。
連族裡的長輩都認定,她恨妹妹。
那件事過後,她便變了,要嫁到高門去,得到的每一樣都用盡力氣守著。
哪怕永寧侯何不言是個瘋子。
他不受聖上重用,想了不知多少辦法,憑好聽話哄一個又一個女子,可安京的權貴並不看重他,不願把女兒嫁到侯府。
一個承爵而來的閒散侯爺,並不是什麼好親事。
於是他做出不圖名利的樣子,又結識濟民觀的道長。
那老道替他卜算,說孩子會奪他的運氣,女子會損他的壽數,侯爺聽得如遇知己。
可他又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妻子,就娶了小姐,將她變成幫自己的人。
小姐親眼見他把阿蘭提起來,阿蘭的頭已經破了,侯爺握著她的手,逼她親自將人推下去。
「夫人,旁人會信你沒摻和?就連你那兩個陪嫁丫鬟,都在疑你呢。」
「本侯最好的幫手,就是夫人呀。」
「素月,已經四個了。」
那陣子,她害怕得整夜睡不著,一晚一晚總是驚醒,像困在同一個夢裡。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會端安神湯給她喝。
後來又有人?在井裡,一個接著一個,她有時莫名笑出來,有時望著我說:「素月,這已是第六個了。」
再往後,她便不肯讓我和青禾貼身當差,一個叫去管賬,一個叫去教新丫鬟規矩。
小姐,不,這人早是侯夫人了。
我抬頭,才看見她額角血糊糊的。
她帶人來,已經捉住了我。
我心裡難受,背上的人卻始終沒放下。
「我不是要逃。青禾不想留在侯府,我想送她回家。送到以後,自會回來受罰。」
小姐看著青禾,許久沒說話。今夜侯爺疑她藏了孩子,在屋裡逼問她,她擋在門前不肯讓人搜,額角便撞上了桌沿。
她先前總想著,自己順著侯爺,至少還能護住我和青禾。青禾懷著孩子時,她仍這樣想;如今青禾?了,侯爺卻還在找那個剛出生的孩子。
她抬手,將兩個嬤嬤遣到遠處。
「素月,陸家靠著侯府。往日侯爺要什麼,我不敢不給,才替他瞞到今日。」
她看一眼我背上的青禾,又移開目光。
「你帶她走吧,別再回來。」
走之前,她解下荷包,塞到了我手裡。我後來拆開,裡面是我的賣身契,還有一封放良書,以及十兩銀子。
小姐放了我。
臨走她說:
「素月,我這條路還是要往前走的。」
侯爺太自負,他要青禾,要我,小姐便不能拒絕。
但我們不是別的丫鬟,是跟著她長大的人,她軟弱、溫厚、狠厲的樣子,全都被我們看見過。
侯爺不愛強搶來的,他做了這麼多年不貪名利的人,已經連自己也相信了。
所以只有當眾選好要嫁的人,我們才可能從他給定的命裡躲出去。
小姐讓我們挑,或許青禾挑了侯爺時,她也覺得自己護得住。
讓青禾一直住在原來的院子,或弄場荒唐的法事,拿鬼去嚇他,叫他別再害人......
朝霞被雲擋住,頭頂又成了灰鉛色。
她轉身往回走,一直走進那座四四方方的府邸。
陸清荷已經不在了,活著的侯夫人,卻還是那麼有精神。
11.
最近的一家醫館,在長康街上。
福叔總說下雨便腰疼,長安時常替他去那裡買藥膏,我想,他帶孩子去的,多半也是這家。
果然,我們在醫館碰上了。
後來再回想起來,我才覺得,那一夜實在好險。
我們竟連碰面的地方都沒約定,彼此只要差那麼一點,即使近在咫尺,也可能從此遠隔天涯。
孩子救了回來,我給她取了個小字,就叫念禾。
大夫說,沒有什麼大礙,只是受了凍。
我們把青禾埋到城外青柳湖邊。
我不知道她阿婆的家究竟在哪,但知道她很愛那片湖水。
兩岸柳枝軟軟垂著,比起冷冰冰的棲蘭院,我想,春意總在枝頭的青柳湖,或許更合她的心意。
我告訴長安,他怕是也沒法再回侯府,他沒顯出太多情緒。
我問,後悔嗎?黑暗裡,他搖了搖頭。
離開湖邊時,天已經全黑,他高大的背影在前面,只看得見模糊的輪廓。
風吹起來,他髮梢蹭得鼻子發癢,我卻很想哭。
第二天我到官府去申牒除附,知道這事多半辦不下來,總要主家派人來才成。
到了才曉得,小姐早派人替我辦完了,兩個月前便脫了奴籍,成了良民。
我站在街上,滿心感慨。
長安卻連自己是誰也記不起來,我們帶著念禾,先回了一趟柳家村。
村子裡一個人也沒有,附近的人說,前陣子出過大事,?了好多人,剩下的人都給引到沅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