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上綠梅_第1章 小姐成親
小姐成親,我和青禾兩個陪嫁丫鬟也跟著進了侯府。
三年過去,小姐仍無所出。
她要在我們中間挑一個,給侯爺做通房丫鬟。
「青禾生得嬌媚,素月知書識禮。」
「你們是我的心腹,比起讓別人生孩子,我寧願由你們來生。」
青禾喜出望外,立刻應了下來。
輪到我,我卻說:
「侯爺身份尊貴,奴婢實在不敢高攀。」
「奴婢另有意中人。」
可我知道,棲蘭院那口井裡,截至上個月,已經填進整整六個爬床的丫鬟。
小姐卻不肯罷休,把府裡的家丁和管事都召來。
「素月,說說看,你瞧中的是哪個?」
我頭皮發緊,正想指那個溫文儒雅的俞管事。
一行字幕忽然浮在半空。
「姐姐,可別挑這個!暴力男也就看著斯斯文文,下起手來可狠。真嫁給他,你一身皮肉都得遭殃。」
我皺了皺眉,又準備指向另一個老實少話的。
「摳搜男倒是會過日子,你還不樂?有一角銀子也要掰開用兩回,大半輩子都把你當賊防,他在外頭倒落個好名聲。等你?了,連棺材也沒份,一張破席裹了,說省下的錢要留給兒子。」
「要不,去後院第三棵桃樹底下?那兒正有人睡得香,開盲盒試試。」
1.
見我舉棋不定,小姐哼笑了一聲。
「侯爺這人品行清高,收房裡的人也挑得很,他就中意不貪名利的女子。素月,你若存著這樣的念頭,何妨直說?便是坐地起價,也得看準時候。」
她的意思很明白,我今天若一個也不肯挑,便是在投侯爺的喜好,想拿自己賣個更高的價。
那些字還在我眼前不停地翻。
「為那點蠅頭微利選俞澄,連自己的命也不顧了?」
可這些來路不明的字,我憑什麼信呢?
府裡有那麼多管事,論侯爺的信任,誰也及不上俞澄一個。
何況他對我有意思,這一點我也是知道的。
若小姐做主讓我們結了親,有俞澄幫襯,下人們一年兩回添置冬夏衣裳的採買,便能交給我來辦。
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差事,我遲遲沒能定下心,總覺得放棄了可惜。
半空的字越翻越快,彷彿來了一群能預知後事的人,都勸我別去,說俞澄根本就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跟了他,我這輩子不會有好下場。
我揪緊衣裳的角,不知道究竟該聽誰的。
若這都是胡言亂語......
又一行字冒了出來:
「你梳妝檯的抽屜裡,還藏著治痔瘻的方子呢。」
我站在那裡,忽然就動不了了。
這事我一直瞞著,怎麼會讓外人知道?
我回頭去看,僕役們和管事們擁成一堆,俞澄站在最前面,身上穿著白衣,嘴角帶著那種勢在必得的笑。
我忍痛把臉轉開:
「不是坐地起價,是這話難於啟齒,奴婢心裡那個人不在這裡,他在後院。」
眾人聽得愣住,俞管事在人堆裡輕輕咳了一下,眼神也有了變化。
我沒再去看他,轉向小姐說:「奴婢領夫人過去。」
連那人的姓甚名誰都答不上來,我只好先聲奪人,領著眾人往後院走。
小姐把人召齊,後院原本當值的也都離了崗,如今又一路跟來,擠到那道玫紅的長廊下,人人伸著脖子等著看熱鬧。
有人拿胳膊碰了碰俞澄:
「素月姑娘怎麼沒挑你呀?你不是說過,她早對你芳心默許了?」
俞澄沒跟他爭,只在嘴邊帶了個淺笑。
我在心裡求菩薩,也求這位不知從哪來的大仙,若真肯幫忙,就給我一個好人。
大富大貴我不求,有肉可吃,有糧可剩,月月年年都能這麼過,便夠了。
我心裡默默數著,一步也沒敢停。
第三棵樹下面,還真睡著一個人。
他穿的是粗布短衣褲,背靠樹幹,一隻手遮在眼睛上,膚色略黑,我只能看清他露在外面的下半張臉。
下頜的線條很利落,嘴唇薄薄的,顏色倒紅。
人群裡有人認出了他:
「這不是福叔領進府的那個傻侄子長安嗎?」
又有人接了一句:「長安那個啞巴?」
眾人說他懶嘴又饞,這個時辰本該幹活,他卻藏在這裡睡覺。
福叔替他說話,解釋他昨夜幫自己補後院的牆、修屋瓦,整夜都沒閤眼。
有人存心逗他,撿塊小石頭便扔了過去。
樹上的鳥受驚撲起,枝條搖動,桃花一陣陣往下落。
其中一朵很大的花,恰好落在他的頭髮上,他仰起臉,手往地上一撐,幾乎立刻就站了起來。
直到這時我們才看到,他左腿的傷布裹了厚厚一層,連邁步也不大方便。
他大約沒見過這麼多人圍著,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不能說話,腿又瘸,還是個傻的。
我仰頭往半空裡找,那些剛才還拼命滾動的字,竟一個也不見了。
這位大仙的笑話可真冷。
2.
小姐問我笑什麼。
我把眼睛閉起,睜開時望了望半空,目光落到茫然不知所措的長安身上,心裡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這一天怕是再也忘不掉,風輕輕地吹,連空氣都透著澀意。
我的情愛和前程,在這一天一起沒了。
可我不過是個丫鬟,在這府裡分量微乎其微的小角色,也只能把這份倔強撐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