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雍朝皇后從舊府親自帶進宮的陪嫁姑姑,那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宮裡宮外大事小情全由我一把抓。
意外來到了這個時代,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呢,就被帶著去「面試」豪門保姆。
我不知道啥是面試,不知道啥是豪門,也不知道啥是保姆。
但我聽懂了其中意思,就是那個叫愛吃啊(HR)的人牙子,要帶我到主家受人相看。
原來乾的還是嬤嬤的差事。
這一行我熟。
1.
我孫嬤嬤伺候皇后娘娘十五年,什麼風浪陣仗沒見過?
可眼前這陣仗,我是真沒見過。
睜開眼的時候,我躺在一個雪白透亮的屋子裡,頭頂上懸著一盞燈,那燈不燒油也不點蠟,就那麼亮著,亮得跟月宮裡偷來的似的。
四周的牆白得晃眼,被子薄得像蟬翼,卻暖和得不像話。
我第一反應是:壞了,該不會是皇后娘娘賞了我一口上好的棺材吧?
我掐了掐大腿,疼得齜牙咧嘴。不是做夢,也不是??了。
那我是怎麼到這兒的?
腦子裡的最後一幕還清晰得很:皇后娘娘說想吃我做的桂花糕,我去御膳房取蜂蜜,路過昭華宮的時候,不知哪個冒失鬼撞了我一下,隨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眼下我躺在一張窄床上,身上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奇怪衣裳,又寬又大,跟麻袋似的。旁邊還有幾張空床,鋪蓋疊得齊齊整整。遠處傳來滴滴答答的聲音,像是鐘錶,又不像。空氣裡有股子怪味,難以形容,像是藥味混著什麼別的。
我正琢磨著,門開了。
進來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子,頭上戴著個白帽子,手裡端著個盤子,盤子上放著些瓶瓶罐罐。
她看見我坐著,怔了片刻,隨即笑了:「阿姨,您醒了?感覺怎麼樣?」
阿——姨?
我孫嬤嬤在宮裡,上至太后下至宮女,誰不尊一聲「嬤嬤」?這丫頭管我叫阿姨?輩分不對,規矩也不對。
我沒有出聲,只略微點了下頭,先看情況。
那女子走過來,把一個夾在我手指頭上的小夾子取下來,又拿個圓東西在我胳膊上纏了一圈。
我由著她擺弄,心裡暗自打量:這穿戴打扮,既不像我朝的人,也不像外邦使臣。倒像是在戲文裡見過的......可又難以形容。
「您是從??梯上摔下來的,還好沒什麼大礙,觀察了一晚可以出院了。」她笑了笑,「等下會有人來接您。」
出院?接我?
我還沒想明白,那女子就走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手還是我的手,粗糙,骨節分明,指腹上全是針線活兒磨出的繭子。可這身衣裳不是我的,我那一身醬紫色的褙子,那根陪了我十年的銀簪子,全都沒了。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正慌著,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這回是個中年婦人,燙著卷卷的頭髮,穿一件大紅色的外套,底下黑褲子,腳上蹬著一雙我沒見過的鞋,鞋跟又細又高,走起路來「篤篤篤」地響。
她一進門就笑,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卻一直在打量我。
「哎喲,您就是孫阿姨吧?我是「安家家政」的馬姐,中介那邊讓我來接您。您感覺好點了嗎?」
我一個字都沒聽懂。
中介?家政?馬姐?
但我聽懂了「孫阿姨」三個字。
這是在叫我。
我這些年學的頭一條規矩就是:不明白的時候,少說話,多看著。於是我只「嗯」了一聲,點了下頭。
馬姐倒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也真是的,您第一天到咱們市,還沒辦入職呢就出了這檔子事。只是您放心,您那個僱主挺著急要人的,說今天下午就能面試。我給您帶了身衣裳,您換上,咱們趕緊過去。」
她從包裡掏出一包東西,遞給我,指了指旁邊一道小門:「洗手間在那邊,您去換。」
我接過那包東西,走進她指的那個小房間。
裡面又是白花花的,有個大瓷盆,還有個會噴水的鐵傢伙。
我顧不上細看,抖開那包衣裳,是一件灰撲撲的圓領袍子,料子奇怪,不是棉不是綢,倒挺軟。底下是一條黑褲子,還有一雙軟底的布鞋。
我七手八腳換上,對著牆上一塊亮晶晶的板子一照,差點沒認出自己。
那板子不知道是什麼做的,比銅鏡亮一百倍,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半白,挽了個圓髻,臉上有皺紋但精神還好,一雙眼睛不大卻有神。身板挺得筆直,站在那兒跟一棵松似的。
這倒還是我。
只是這身衣裳......圓領袍子沒有繫帶,倒有一排小小的圓疙瘩,我一個一個塞進釦眼裡,費了好大勁。
褲子倒是合身,就是太緊了,邁不開大步。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馬姐上下看我一眼,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孫阿姨您看著就利索。走吧,車子在??下等著呢。」
出了那棟??,我才知道什麼叫「天都變了」。
滿大街跑的鐵盒子,沒有一個用馬拉的,跑得飛快還「滴滴」叫。
路邊立著一根根高杆子,上頭掛著燈,紅的綠的黃的,變來變去。
人的衣裳更是奇形怪狀,露胳膊露腿的,我都不好意思看。
空氣裡一股子油煙味和灰塵味,吵得我腦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