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貪玩,出宮遊玩時正好碰上我拋繡球選婿。
她一時興起,命令侍衛將街邊昏睡的賭鬼,連拖帶拽扔到了彩??正下方。
父親挑了大半年的青年才俊紛紛退避,無人敢爭。
瑤貴妃朝我揚了揚下巴,目光裡全是看戲的興味:
「拋吧,謝小姐。別讓大家等急了。」
我閉了閉眼,鬆開手指。
繡球墜落,落進那賭鬼懷裡。
父親請太醫、找門路、寫摺子,甚至跪在宮門外求見天子,連跪了七天七夜。
瑤貴妃只傳了一句話出來:「天子賜婚,金口玉言。謝家若是反悔,便是欺君。」
父親不肯認。
他把我護在家裡,不許賭鬼進門,自己卻積鬱成疾,嘔血數升,一個月後病逝。
母親哭瞎了一隻眼,抱著父親的棺木,一句話都不再說。
瑤貴妃聽說侯府不肯辦婚事,便命人將那賭鬼綁在侯府正門外,逢人便哭訴「謝家嫌貧愛富、背信棄義」。
京中流言四起,說謝家女兒不守婦道,將軍府徒有虛名。
母親終究撐不住,在一個雨夜懸了梁。
而賭鬼在瑤貴妃的幫助下,登堂入室,搖身一變,成了侯府的女婿。
他酗酒、賭錢、狎妓,把家裡能賣的東西全賣了,最後連母親留給我的一對翡翠鐲子也拿去當了。
我稍加阻攔,他便拳腳相加。
在他又一次去賭坊輸光了最後一吊錢,醉醺醺地回來時。
我拔出銀簪,用盡了全身力氣,捅進他的咽喉。
他瞪著眼睛倒下去。
我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身,從櫃子底層翻出父親留下的那柄短刀。
父親是將軍。
他生前常說:「昭昭,爹爹教你防身的刀法,不是讓你刀人,是讓你在最絕的境地裡,還有一刀斃命的底氣。
」
三月初三,瑤貴妃出宮進香,儀仗浩蕩。
我藏在人群裡,趁她下轎的瞬間撲上去,短刀直刺心口。
禁軍反應極快,亂箭齊發。
臨??前,我還是把那柄刀送了進去,送進了她的??口。
她瞳孔驟縮,滿臉驚恐,最終沒了聲息。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拋繡球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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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彩??上,眼淚把面紗洇溼了一小片,好在隔著紗,底下人看不分明。
父親許是察覺我身子微顫,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昭昭,怎麼了?可是日頭太曬?要不咱們先回......」
「不必,爹爹,女兒只是......有些緊張。」
我深吸一口氣,把湧到眼眶的淚硬生生逼回去,攥著繡球的十指慢慢鬆開又收緊。
父親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莫怕,底下這三十六人,爹爹都替你相看過。陳將軍家的小公子會寫詩,林侍郎家的次子騎射好,還有崔家表兄你也認得......」
我一一聽著,把這些熟悉的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上一世他們也都在。
可在瑤貴妃的權勢和威逼之下,無人敢搶繡球。
事後我也曾想過,我和瑤貴妃素不相識,為何她要毀了我。
這一世我知道了。
她是元昌十三年入宮的,原是江南織造寧家的女兒,父親不過五品小官。
可據說她入宮當日,天子在御花園偶遇,見她立在芍藥花叢裡回頭一笑,便再沒忘過。
此後三年,六宮粉黛無顏色,瑤貴妃獨寵。
她要什麼,天子就給什麼。
她刀人,天子替她掩屍。
她縱火,天子替她填罪。
久而久之,寧瑤便覺得這天下所有人都該給她讓路,所有人的命都該是她手裡的玩物。
謝家侯府,只不過是她路過時隨手撥弄的一粒棋子罷了。
上一世父親跪在宮門外七天七夜,她傳出來一句「欺君之罪」。
父親回來之後就病倒了,太醫說是急怒攻心、肝鬱氣滯。
可我後來才知道,父親那幾日收到過一封密信。
信裡只有兩行字:【將軍戍邊,功高震主。陛下已疑心多時。若再為女爭辯,恐累及全族。】
是誰寫的,我不知道。
父親再沒提過。
他只是默默嚥下了那口氣,在無數個深夜獨自咳血。
他??的時候不到五十,兩鬢全白,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昭昭......爹爹沒用......護不住你......」
他護了我十幾年,邊疆的風沙他擋了,朝堂的刀箭他擋了。
最後卻被一封輕飄飄的密信、一個貴妃隨口的一句話壓垮了。
這一世,我不會讓他再跪宮門。
??下的喧囂忽然靜了一瞬。
馬蹄聲由遠及近,棗紅馬停在了人群外,大紅斗篷翻身而下。
侍衛們散在四周,瑤貴妃一個人走到彩??正前方,仰起臉來。
她仰頭與我對視,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到驚慌或羞惱。
可我戴著面紗,她看不見我的表情。
我只對上那雙眼睛。
漂亮、張揚,含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像貓看著爪下掙扎的鳥。
我穩穩地站著,沒有躲,也沒有低頭。
瑤貴妃眉梢微微一挑,大概覺得這侯府千金不夠有趣,便側頭吩咐了身邊的侍衛一句。
那侍衛快步走向蜷縮在牆角的賭鬼。
他睡得正沉,身上穿著不知從哪個垃圾堆裡翻出來的破襖子,渾身散發著一股餿味兒。
上一世,我就是看著那賭鬼被拖到彩??下,看著繡球被彈飛落進他懷裡,看著一切不可挽回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