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逆轉_第11章 是一頭灰狼
是一頭灰狼。
那狼體型不大,大約是餓極了才敢靠近人群。
可它倒地之後,腹部有一道舊傷,傷口邊緣潰爛發黑,像是被什麼鈍器反覆撕扯過。
陛下勒住馬,低頭看了那狼一眼,眉頭微微皺起:「這傷不是野獸咬的。」
侍衛上前檢視,片刻後回來稟報:
「陛下,傷口邊緣有鐵器灼痕,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棍燙過。這狼......大約是從什麼人手裡逃出來的。」
御帳裡一時沉默了。
鹿鳴苑是皇家獵場,方圓百里禁絕私獵,更不可能有人在此地囚禁野獸。
這頭狼若是從山外逃進來的,說明外面有人私設了陷阱,甚至可能是衝著鹿鳴苑來的。
「查。」陛下收了短刀,臉色沉下來,「從山口往外搜,看有沒有獵戶私設的陷阱。」
侍衛領命而去。
這日餘下的行程便草草收了,回營之後陛下沒有再用膳,直接回了御帳。
營地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各宮帳幕的人都紛紛探出頭來打聽訊息,瑤貴妃帳中的燈亮到深夜。
綠梧替我解披風時,湊到我耳邊低聲說:
「姑娘,奴婢聽說那狼是被人故意放在山裡的,用的是宮裡的鐵器。」
我解披風的手微微一頓。
宮裡的鐵器。
普通獵戶得不到宮中之物,能拿到並且敢用的人,呼之欲出。
但瑤貴妃不會蠢到用這麼明顯的痕跡留下把柄。
她大約只是讓人把狼放出來嚇嚇人
至於鐵器痕跡,或許是底下人辦得不仔細。
可這恰恰是她最大的弱點。
她習慣了對底下人發號施令,卻從來不關心那些命令是怎麼執行的。
而底下人為了討好她,什麼粗糙的手段都敢用。
我把披風掛好,「先別聲張,讓那邊自己亂。」
那一夜,營地裡的燈火比平時暗了一些,巡邏的侍衛卻多了三成。
我坐在帳中,聽著外頭甲冑摩擦的細響與馬蹄踏過草地的沉悶震動,慢慢閉上眼。
快了。
林家的信、湯藥的證據、太醫院的脈案、山裡的灰狼。
這些碎片正在一點一點拼成一面鏡子。
等這面鏡子足夠大,足夠清晰的時候,我會把它豎在陛下面前。
讓他親自照一照自己寵了三年的人,究竟長了一副什麼心腸。
秋獵第三日,陛下沒有再去打獵。
他留在御帳裡處理摺子,但來傳我過去說話。
我進帳時,他正靠在椅背上揉眉心,桌上攤開一份摺子,上面墨跡未乾。
「坐,朕有些話想問你。」
我坐到下首的繡墩上,安靜地等他開口。
「你入宮這些日子,貴妃待你如何?」
我垂眸想了想:「貴妃娘娘待嬪妾......不算差,偶爾賜些東西。但嬪妾位份低微,與娘娘來往不多。」
「來往不多?」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朕聽說貴妃送到你院裡的湯,你都沒喝?」
我的心跳驟然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動聲色:
「是娘娘入宮頭幾日賜的銀耳蓮子羹。嬪妾那幾日燥熱,太醫囑咐忌甜膩,便擱下了,後來便忘了。」
他沒有追問下去,只是重新閉上眼,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沒喝就好。」
帳中安靜了片刻。
我坐在那裡,心裡來回轉著幾個念頭。
他方才那句話裡的語氣,不像是在替貴妃說話,倒像是一種......鬆了口氣。
他知道些什麼?
或者,他已經知道得比我想象中更多?
我沒有貿然開口,只是安靜地坐著。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說:「朕讓人查了那盅湯。」
我心臟猛地一沉,但攥緊袖口的手指沒有動。
「草烏。朕的貴妃,給朕的貴人賜了一盅摻了草烏的羹湯。謝貴人,你覺得朕該怎麼做?」
這是一道考題。
我入宮四個月,頭一次面對他這樣直白,沒有遮掩的詢問。
我不能裝傻,也不能告狀。
因為告狀便是落井下石,那是他最厭惡的。
可我也不能替貴妃開脫,因為那盅湯裡的毒是我故意留到現在的。
「嬪妾不敢替陛下做決斷。」
我抬起眼,聲音不卑不亢。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輕:「你說得對。」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帳簾邊,向外頭守著的劉公公吩咐了一句:
「傳朕口諭,瑤貴妃賜羹湯失當,罰俸三月,閉門思過七日。」
罰俸三月,閉門七日。
這處罰輕飄飄,不痛不癢。
但這只是開始。
秋獵結束回宮那日,瑤貴妃的馬車走得很慢,窗帷緊緊掩著。
我坐在後頭的青呢小轎裡,隔著窗縫看了一眼她那輛描金繪鳳的馬車,然後放下了簾子。
綠梧在外頭小聲說:「姑娘,瑤貴妃七日閉門,一直沒歇停,聽說在棲鸞殿裡翻來覆去抄了十幾遍《女誡》,送去乾清宮,陛下看也沒看就讓劉公公收起來了。」
「抄《女誡》?」
我微微搖頭。
「她以為只要低頭認個錯、抄幾遍書,就能把毒羹湯的事揭過去。她不知道,陛下心裡那根刺已經扎進去了。」
「那接下來......」
我靠回轎壁上,「等,等她自己坐不住。
」
她一定會坐不住的。
因為她太習慣了被捧著、被讓著、被所有人繞著她轉。
一旦有人不再繞著她轉,她就會覺得整個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