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趁我睡着跑了,這一世我不追了_第13章 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土包下面埋着誰
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土包下面埋著誰。
沒有人知道這個叫林守山的男人等了一輩子。
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叫林北望的孩子,從來沒有被他的母親抱著走進過雨裡。
但是——
這一世不一樣了。
我活著。
他的頭髮是黑的。
他的肩膀是寬的。
他扛著我往屋裡走,步子又大又穩。
我們還有幾十年可以過。
一起吃飯。
一起過年。
一起變老。
他不會再一個人了。
【第十章】
日子過得比我想象的平靜。
陳秀蘭走後的第一個月,什麼訊息都沒有。
第二個月,趙大伯收到了一封從北京寄來的信,是陳秀蘭寫給林守山的。信裡夾著二十塊錢和兩張糧票。她在信裡說自己一切都好,讓守山照顧好孩子。
我爸沒有拆那封信。
趙大伯拆的。
錢和糧票他替我爸收著了。信他念了一遍給我爸聽。
我爸聽完以後說了一句:“錢退回去。”
趙大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照辦了。
從那以後,陳秀蘭每個月都會寄錢來。每個月都被退回去。
退到第六個月,她不寄了。
再後來,就徹底沒了訊息。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嫁了周建國,也不在乎。
那些事情和我無關了。
我和我爸在村裡過日子。
他接著做他的木匠活,我跟著李奶奶學認字——李奶奶年輕時上過幾年學堂,識得不少字。後來村裡辦了小學,我就去上學了。
我爸供我讀書供得很辛苦。他白天做木工活,晚上接夜活。冬天手上全是凍瘡裂口,裂得像老樹皮一樣。
他從來不喊疼。
他把做傢俱掙的錢分成兩份,一份買糧食,一份攢著給我交學費。
有一年開學,學費漲了。他把家裡唯一的一隻母雞賣了。那隻雞是我養的,我每天給它抓蟲子。他賣雞的時候我看到了,他背對著我,把雞遞給買雞的人,數了數手裡的錢,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來。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但我知道他心裡不平靜。
因為那天晚上,他給我熱粥的時候多擱了一勺紅糖。
他不說心疼你,但他把所有的心疼都放在那一勺紅糖裡。
我上學很用功。
不是前世的記憶讓我比同齡人聰明——五歲半死的孩子能有多少知識儲備?
是因為我知道每一分學費都是他的血汗。
我不能浪費。
小學第一名。
初中第一名。
高中——我考上了縣城的重點高中。
我爸送我去縣城的那天,幫我扛著行李捲走了十五里路。
他不讓我背。
“你輕省著,別累著。”
他的頭髮還是黑的。
——不對,有幾根白的了。不是一夜白的那種,是慢慢長出來的,一根一根地混在黑髮裡面,像木頭上的紋路一樣自然。
他老了。
但他老得很慢。
不像前世那樣,一夜之間。
高中三年,我每個月回一趟家。
每次回去,他都??一隻雞。
雞是他重新養的。
他一個大男人養雞養得比誰都細緻。雞窩打掃得乾乾淨淨,雞食裡拌著他去山上挖的蟲子。
我問他為什麼對雞這麼上心。
他說:“你小時候養的那隻雞,我賣了。一直記著。”
我吃著雞肉,差點掉眼淚。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縣第三名。
志願表上第一志願我填了省城的大學。
老師找我談話:“林北望,你這個分數可以報北京的學校。
”
我說:“不去北京。”
老師問為什麼。
我說:“離家太遠。”
我沒有說的是——北京有一個我不想見的人。
省城的大學離家三百里路。坐長途汽車四個小時。我每個月回來一次。
我爸每次接我的時候都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大槐樹長得更高了,枝葉比以前更密了。他站在樹底下,眯著眼睛看遠處的路,看到我的身影了,就從樹底下走出來。
他不招手。
也不喊。
就那麼站在路邊等著我走到他面前。
然後他接過我的包,扛在肩上,轉身往家裡走。
“餓了吧?雞燉好了。”
每次都是這句話。
大學畢業那年,我分配到了省城的一家工廠。
技術科。
鐵飯碗。
我爸知道訊息的那天晚上,多喝了兩杯酒。
他平時不怎麼喝酒。
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臉紅得像關公。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抬頭看星星。
“北望。”
“嗯。”
“你出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
他很少笑。
他笑起來的樣子,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起,露出的牙齒有兩顆已經缺了。
我坐在他旁邊。
我二十二歲了。
個子比他高了半個頭。
但坐在他旁邊的時候,我還是覺得自己像五歲半。
那個秋天早晨坐在灶臺前喝加了紅糖的粥的五歲半。
“爸,明年我把你接到省城去。”
“不去。”
“為啥?”
“我走了誰看家?”
“家有什麼好看的?”
“你媽——”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你小時候的棗樹還在呢。誰看著?”
他沒有說“你媽”後面的話。
他頓住的那個瞬間,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可能想說“你媽走了以後這個家就剩我了”,也可能想說“你媽萬一回來了呢”。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又喝了一口酒。
我也沒追問。
有些話,不說比說了好。
後來我確實沒有把他接到省城。
他不願意離開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