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趁我睡着跑了,這一世我不追了_第7章 這一世
這一世,他身邊有我。
【第五章】
趙大伯把我送回了家,但陳秀蘭沒跟著回來。
她一直在趙大伯家待到快天黑,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趙嬸子後來出來給雞添食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搖了搖頭進去了。
我在院子裡坐著,等我爸回來。
太陽沉到了山後面,天邊的雲燒成了紅色。村裡各家各戶的煙囪開始冒煙,有人在喊孩子回來吃飯。
我聽到了腳步聲。
是我爸。
他扛著幾根修好的木條從王叔家回來了,褲腿上沾滿了泥。他一進院子就看到我坐在石階上。
“你擱這兒坐著幹啥?你媽呢?”
“媽不在家。”
他皺了下眉,把木條靠在牆上,彎腰在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洗手。
“不在家去哪了?”
“趙大伯家。”
他“嗯”了一聲,沒多想。
他洗完手,進灶房看了看,鍋裡有中午剩的粥和幾個窩頭。他給我熱了粥,又把窩頭掰開,就著一碟鹹菜,坐在灶臺前自己吃了起來。
他嚼東西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快。
我端著碗坐在他對面,喝一口粥,看他一眼。
這個男人,前世在我死後獨自活了三十多年。他沒有再娶,沒有再生孩子。村裡人給他介紹物件,他都搖頭。有人說他是放不下死了的兒子,也有人說他是放不下跑了的女人。
其實都不是。
他是覺得自己沒資格。
他覺得是他沒本事,護不住這個家。
可明明從頭到尾都不是他的錯。
他只是一個老老實實幹活的人,被人算計了。
“爸。”
“嗯?”
“你的刨子我在家找到了。就在工具箱裡。”
他嚼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
“……啥?”
“早上我騙你的。刨子一直在家裡。”
他放下窩頭,瞪著我。
“你這孩子——”
“我不想讓你去趕集。”
他的火還沒發出來,被這句話堵了回去。
“啥?”
“我不想讓你去鎮上。”我低下頭,盯著碗裡的粥,“我怕你在鎮上出事。”
他的表情從生氣變成了困惑。
五歲半的孩子說“我怕你出事”——他大概覺得我做了噩夢,或者從哪兒聽到了什麼話。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力道很重,揉得我頭髮全亂了。
“你爸能出啥事?”
我沒回答。
他也沒追問。
他不是愛追問的人。
但他的手從我頭頂移到了後腦勺,停了一下,像是想拍一下又收了回去。
院門響了。
趙大伯進來了。
他身後跟著陳秀蘭。
我爸看到趙大伯,站起來:“趙大哥?啥事兒?”
趙大伯掃了一眼灶房裡的情況——一個男人一個孩子在吃剩粥和窩頭,灶臺上連盤熱菜都沒有。他的嘴角抿了一下。
陳秀蘭跟在他身後,低著頭。她換了一身衣服,頭髮重新紮過了,臉上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但她的眼睛是腫的。
“守山,坐下說。”趙大伯在灶房的條凳上坐下來。
我爸放下窩頭,擦了擦手。他感覺到氣氛不對了——趙大伯來他家很少是為了好事。
“趙大哥,出啥事了?”
趙大伯沒有繞彎子。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個信封,抽出錄取通知書,放在桌上。
“先說個好事。秀蘭考上大學了。北京的,很好的學校。”
我爸愣了一下,然後看向陳秀蘭。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高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真的?”他的聲音有點粗。
陳秀蘭沒抬頭,輕輕點了一下。
“好事。”我爸說。他的聲音悶悶的,但嘴角確實往上翹了一下。
他為她高興。
真心實意地高興。
他或許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但他還是高興——因為她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有出息了,他高興。
趙大伯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然後他把第二張紙拿了出來。
“守山,你看看這個。”
我爸接過去。
他識字不多,但認識不少——他師父教過他看圖紙,後來又在村裡的掃盲班學過一陣。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封信。
灶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灶膛裡柴火噼啪的聲音。
我看到他拿著信紙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地發白。
他看了很久。
比趙大伯看的時間長三倍。
然後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他沒有暴怒。
沒有掀桌子。
沒有罵人。
他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那雙手在輕微地抖。
“守山——”趙大伯開口了。
“我知道了。”我爸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木頭。
他抬頭看向陳秀蘭。
“秀蘭。”
陳秀蘭的肩膀縮了一下。
“你讓人來找我麻煩?”
不是質問的語氣。
是確認。
像他在確認一塊木頭的紋路——順紋還是逆紋,好下刀還是不好下刀。
陳秀蘭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守山,我沒想害你——”
“錢大勇上午來了。”我爸說。
陳秀蘭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來罵我。北望在場。”
我爸說到“北望在場”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突然變了。
像是一根一直繃著的弦,在這四個字上顫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碗還端在手裡,粥已經涼了。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
他把我碗裡的涼粥端走,拿到灶臺上,重新用鍋熱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