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趁我睡着跑了,這一世我不追了_第11章 拿到通知書之後
拿到通知書之後,她就有了底牌。
我爸沒有攔她。
他只說了一句:“去吧。”
她出了院門。
我從門檻上站起來,跟在後面。
她走了幾步,發現我在跟著,停下來。
“北望,你在家待著。”
“我跟媽媽一起去。”
她的眼睛閃了閃。
她不想讓我跟著。
但院子外面有人看著,她不好硬把自己的孩子推回去。
“……那走吧。”
她牽著我的手往趙大伯家走。
我的手被她握著。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尖有點涼。
走在路上,有幾個村民看到了我們。
目光各異。
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看熱鬧的。
陳秀蘭目不斜視,走得很快。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即使到了這一步,她也要維持她的體面。
到了趙大伯家,趙大伯正在院子裡劈柴。看到她來了,把斧子杵在木樁上。
“秀蘭。”
“趙大哥,通知書的事——”
“進屋說。”
進了堂屋,趙大伯讓趙嬸子帶我去院子裡玩。
我沒動。
“趙大伯,我也聽。”
趙大伯看了我一下,大概想說“小孩子家家的聽什麼”,但他到底沒說出口。
昨天這個孩子說的那些話,讓他對我的態度變了。他不再把我當一個普通的五歲半的孩子了。
三個人坐在堂屋裡。
陳秀蘭開口了,這一次她沒有哭。
“趙大哥,昨天的事我認。我做錯了。建國那個人——以後我不會再跟他來往。但是大學我一定要去上。這是國家的政策,恢復高考是為了讓有能力的人為國家做貢獻。我考上了,我不能不去。”
她把“國家”搬出來了。
1978年,“高考”這兩個字的分量比黃金還重。
恢復高考是鄧公拍板的。考上大學的人就是國家的未來。
趙大伯是村支書,他比誰都清楚這兩個字的分量。
他猶豫了。
陳秀蘭看到了他的猶豫,立刻趁熱打鐵。
“通知書你還給我,我走了以後,北望交給守山。我每個月寄生活費回來。等我畢業了分配了工作,我把北望接到城裡去——”
“你不用接我。”
我的聲音打斷了她。
陳秀蘭和趙大伯同時看向我。
我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走到趙大伯面前。
“趙大伯,我有東西給你看。”
我解下背上的小書包——從昨天到現在我一直揹著這個書包,連睡覺都沒摘下來——從裡面掏出了那疊信。
不是周建國夾在信封裡的那一封。
是陳秀蘭藏在木箱夾層裡的所有信。
包括——她寫給周建國的回信底稿。
我把這疊紙放在八仙桌上。
陳秀蘭的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太震驚了,以至於連伸手去搶都忘了。
“這——”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你從哪——”
“櫃子底下的箱子裡。”我說。
她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翻倒在地上,發出很大的響聲。
她盯著我,嘴唇在抖。
趙大伯已經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封信。
他看了幾行,臉色鐵青。
那是陳秀蘭寫給周建國的回信底稿。她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劃像印刷的一樣。
信裡寫著——
“建國,大勇的事你安排好了我就放心了。守山那個人我瞭解,他肯定會動手。他進去了,我這邊就好辦了。北望的事你不用擔心,我走了之後他跟著守山家裡人也能養活。”
趙大伯唸到“北望的事你不用擔心”這一句的時候,他的聲音頓住了。
他抬頭看著陳秀蘭。
陳秀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秀蘭。”趙大伯的聲音沉得像石頭,“你自己寫的?”
她沒有否認。
她無法否認——那是她的字跡,村裡上過掃盲班的人都認識她的字。
趙大伯翻了翻下面的信。
還有好幾封。有周建國寫給她的,也有她寫給周建國的底稿。日期最早的在一年前——高考恢復的訊息剛傳到村裡的時候。
一年。
他們謀劃了一整年。
從複習備考開始,到安排錢大勇,到計劃趁夜出逃——每一步都是提前設計好的。
趙大伯把信一封一封地攤在桌面上。
八仙桌不大,信紙鋪開之後蓋滿了半張桌子。
陳秀蘭站在桌子對面,看著那些信。
她的手在身體兩側垂著,攥成了拳頭。
“趙大哥——”
“你別說了。”趙大伯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不高,但像一扇關上的門。
“通知書我給你。學你去上。但是——”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搭得很重。
“北望,大伯問你一句話。你想跟誰?”
我看著他。
“跟我爸。”
趙大伯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轉向陳秀蘭。
“秀蘭,孩子跟守山。你上你的大學。但你走之前得做三件事——”
“第一,在我面前、在守山面前、在村裡的鄉親面前說清楚,你是自己要走的。不是守山不好,不是被逼的。”
“第二,跟守山把關係理清楚。該怎麼辦怎麼辦,別含含糊糊的。”
“第三——”
他看了看我。
“你跟北望道個歉。”
陳秀蘭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桌子。
然後她慢慢地蹲下來。
她的膝蓋彎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她蹲在我面前。
她的臉和我的臉平齊了。
她的眼淚還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