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趁我睡着跑了,這一世我不追了_第3章 王德勝說他前兩天確實挪了幾根木頭
王德勝說他前兩天確實挪了幾根木頭,可能給壓到了。兩個大男人就開始蹲在牛棚裡一根一根地搬木頭。
時間就這麼一點一點地過去了。
我在旁邊等著。我知道刨子不在這裡——它好好地躺在家裡的工具箱裡。但我需要我爸耗在這裡,耗過中午,耗過錢大勇在鎮上集市等他的時間視窗。
搬了大半個時辰,我爸的臉越來越黑。
他回頭看我,目光裡有了懷疑。
五歲半的孩子,撒謊不可能天衣無縫。但我賭的是他對那把刨子的在乎——哪怕有一絲可能,他也會翻遍每一寸地方。
“真的,爸,我看見了的……”
我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孩。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他轉頭和王叔說起別的事來。王叔家的牛棚頂有幾塊板子朽了,王叔問他能不能幫忙修一下。我爸看了看,點了點頭。
就這樣,趕集的事自然而然地被擱置了。
我坐在牛棚外面的石頭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爬高。
快到中午了。
我得做第二件事了。
我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爸,我回家了!”
“慢點跑!”他在牛棚裡頭吼了一聲。
我撒開腿往家跑。
到了家門口,我停下來。
從門縫往裡看——灶臺上的鍋蓋冒著熱氣,堂屋裡沒人。
我媽不在灶臺旁邊。
我推開門,躡手躡腳往裡屋走。
裡屋的大衣櫃是我爸親手打的,四扇櫃門,柚木刷的桐油漆。我拉開最底下的櫃門,扒拉開壓在上面的棉被——
那個棕色的人造革手提箱,果然在這裡。
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開啟箱子,裡面疊著幾件衣服——的確良的襯衫,一條灰色的褲子,還有一雙半新的布鞋。衣服底下壓著一個油布包,油布包裡是她的證件和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面是厚厚一疊信。
我把信抽出來。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恨。
前世我飄在她身邊的時候,看到她在北京的家裡燒掉這些信。她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這種事——把不想被人看到的東西,乾乾淨淨地燒掉。
信紙已經泛黃了,信的落款寫著“建國”。
我不識字——五歲半,我還沒上學。但我不需要識字。
我前世全部看過。
第一封信:周建國讓她好好複習,說已經幫她搞到了複習資料。
第二封信:周建國說“等你考上就來北京,我在這邊等你”。
第三封信:周建國說“守山那個人配不上你,你在農村耽誤了這麼多年,是時候回來了”。
第四封信——
“大勇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到時候他去集上找守山的麻煩,守山那個脾氣肯定忍不了。只要他動手,後面的事我來安排。你只管拿著通知書來北京。”
這封信就是鐵證。
她和周建國合謀設局,讓我爸打人入獄,然後她好乾乾淨淨地離開。
我把所有的信疊好,塞進我的小書包裡。
書包是我爸用碎布頭給我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醜得不行,但結實。
我背好書包,把箱子原樣放回去,棉被壓好,櫃門關上。
然後我出了門。
我要去找李奶奶。
李奶奶家在村東頭,隔著三戶人家。她今年六十七了,是村裡的五保戶,老伴兒死得早,兒子在前些年發大水的時候沒了,就剩她一個人住在一間半的土坯房裡。
前世,她是唯一一個在我淋雨發燒之後抱著我的人。
全村那麼多人,只有她聽到了我的哭聲,跑出來把我抱回了她家。
她用土方子給我搓身子退燒,一夜沒閤眼。
但沒用。
我燒得太厲害了,村裡又沒有醫生,最近的衛生所在鎮上,十五里路,她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背不動我走那麼遠。
她抱著我,看著我一點一點地沒了氣兒。
後來我爸出獄回來,李奶奶是第一個跑去找他的人。她撲在我爸面前就哭了,跪在地上說“守山,對不住,奶奶沒保住你家北望”。
我爸沒有怪她。
他把她扶起來,說“嬸子,謝謝你”。
然後他一個人去了坡上。
李奶奶後來每年清明都去我的墳上燒紙,比我媽強了一萬倍。
我推開李奶奶家的院門。
她正坐在門檻上擇豆角,老花眼眯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掐豆角絲。
“奶奶。”
她抬頭看到我,臉上立刻笑開了:“北望來了?吃了沒?”
“吃了。”
我走過去,挨著她坐下來。
她的腿上有一個補丁摞補丁的圍裙,聞起來有一股柴火的煙味。
我靠著她的胳膊,沒說話。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今天有點奇怪。
“咋了?蔫巴巴的。”
“奶奶。”我抬頭看著她,“我媽要走了。”
她手裡的豆角停了一下。
“啥?”
“我媽要走了。她要去北京上大學。今晚上就走。”
李奶奶的眉毛擰起來了。
“你咋知道的?你媽說的?”
“她沒說。但我知道。”
李奶奶看著我,大概在猶豫要不要當真。一個五歲半的孩子說“我媽要走了”,換誰都會覺得是小孩子鬧脾氣。
但我接著說了一句話。
“奶奶,她走了,就不回來了。她不要我了。”
這句話我說得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