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趁我睡着跑了,這一世我不追了_第1章 1978年
1978年,我媽考上了北京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爸爸被人設局打進了牢裡。
前世,她趁我午睡時拎包走了。
我光著腳追進雨裡,哭到嗓子啞了,也沒人回頭。
五歲半,我燒死在土炕上。
爸爸出獄回來,對著坡上的小墳包,一夜白頭。
而她在北京,嫁了人,當了教授,兒女雙全,一輩子體面。
她從沒回來看過我。
重生回到這一天,我不哭了。
我把她藏在木箱夾層裡的信,一封一封攤在了全村人面前。
【第一章】
我是被凍醒的。
土炕上的草蓆透著一股潮氣,窗戶紙被風吹得呼啦啦響。我睜開眼,看到頭頂燻得焦黃的房梁,聞到灶臺那邊飄過來的紅薯粥的味道。
我愣了很久。
上一秒我還飄在半空裡,看著我爸林守山跪在坡上那個小土包前面,大雪壓著他的肩膀,他一頭黑髮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白色。
他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北望,爸回來了,爸回來了……”
沒人應他。
土包底下埋的那個人,是我。
我叫林北望,死的時候五歲半。
現在我活過來了。
我盯著房梁看了足足幾十個呼吸的工夫,才確認自己沒有做夢。我翻了個身,小短腿蹬掉了被子一角,一股涼意從腳底躥上來。
這是秋天。
1978年的秋天。
灶臺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北望,起了沒?粥好了。”
我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這個聲音,我上輩子追了五年,唸了一輩子——不,我沒有一輩子,我只活了五年半。但我死了以後飄在人間,看了很多年。我看到我爸出獄回來發現我的墳,看到他在我墳前坐了一整夜,看到他後來再沒娶過人,孤零零地老了、死了。
我也看到了她。
陳秀蘭。
我的媽媽。
她在北京過得很好。嫁了一個叫周建國的大學老師,生了一兒一女,評上了教授,住上了樓房,出門有人叫她“陳老師”。
她的履歷表上,“婚姻狀況”那一欄寫的是“初婚”。
沒有林守山。
沒有林北望。
我們父子,被她從人生裡抹掉了。
“北望?”
她又喊了一聲。
我坐起來,光腳踩在地上,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往外走了幾步,掀開門簾。
灶臺邊蹲著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的模樣,梳著兩條辮子,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她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在這個村子裡,沒有哪個女人的手這麼講究。
她是知青,城裡來的。嫁給我爸之前在大隊教過掃盲班,全村最有文化的人。
她抬頭衝我笑了一下:“快來吃。”
我看著她的臉。
前世,這張臉是我最後的記憶。
她把我放在炕上,摸了摸我的頭,說“媽媽出去一下,你乖乖睡”。然後我聽到門響,聽到院子裡腳步聲遠了、沒了。
等我醒過來,家裡空蕩蕩的。
我穿著單衣追出去,光著腳跑到了村口。天在下雨。秋雨冷得像刀子一樣剮在皮膚上。我一邊跑一邊喊“媽媽”,喊到最後嗓子發不出聲了,只剩下嘶啞的氣音。
沒有人回頭。
路上也沒有人攔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只記得李奶奶抱著我,我的身體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死了。
五歲半,死在土炕上。
死因:淋雨引發高熱,無人送醫。
現在她蹲在灶臺前,笑著叫我吃粥。那笑容和前世一模一樣——溫柔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笑著叫我吃粥的這天早上,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
那個棕色的人造革手提箱,這會兒應該已經塞在大衣櫃最底下,用兩床棉被壓著。裡面裝著她的衣服、她的證件,還有——
那疊信。
周建國從北京寄來的信。信裡寫著他們的計劃,寫著怎麼支開我爸,寫著“等你拿到通知書就來北京,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前世,這些信跟著她去了北京,從來沒被任何人看到。
我是死了以後飄在她身邊的時候,才看見她從箱子裡拿出來,一封一封燒掉的。
她燒信的時候,手很穩,表情很平靜。
像在處理一堆過期的票據。
“北望,發什麼呆呢?快來。”
我走過去,在小板凳上坐下來。
她把粥碗端到我面前,還往裡面加了一勺紅糖。
紅糖。
這東西在1978年的農村是稀罕物件,我爸給她買的,平時她自己都捨不得吃。
今天給我加了紅糖。
前世我會覺得是媽媽心疼我。
這一世我知道,這是臨走之前的愧疚,像是賒賬之前先存一點本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我沒有哭。
上輩子的我會哭,哭著追她,哭著叫媽媽,哭到淋雨發燒,哭到死在炕上。
這輩子不會了。
我放下碗,抬頭看著她:“媽,我爸呢?”
“你爸一早去後山砍竹子了,說要編個竹筐,趕明天鎮上的集。”
趕集。
我心裡一緊。
前世,我爸就是去趕集的時候遇上了錢大勇。那個在鎮上橫行霸道的混混,當著所有人的面罵我媽罵得不堪入耳,我爸忍不住動了手,一拳打在錢大勇的太陽穴上,把人打成了腦震盪,後來鑑定為輕傷偏重。
我爸被判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