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趁我睡着跑了,這一世我不追了_第8章 熱好了
熱好了,端回來,放在我面前。
“吃。”
他的聲音穩住了。
我端起碗。
粥是熱的,燙得我嘴唇發麻。
但我喝了。
一口一口喝完了。
我爸蹲在我旁邊看著我喝粥,一直沒有站起來。
他的大巴掌擱在我後背上,也沒有動。
趙大伯坐在那裡,眼眶紅了一圈。
陳秀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不是鎮定,是空。
像一個被掏空了的人。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完了。
信被看到了。
事情敗露了。
她精心計劃的一切——讓丈夫入獄、趁夜離開、乾乾淨淨地消失——全都被打亂了。
她在想下一步怎麼辦。
她的腦子轉得很快,比在場所有人都快。
但她不知道的是——
我手裡還有底牌。
她寫給周建國的那些回信底稿,還在我的小書包裡。
今天先到這兒。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第六章】
我爸一直蹲在我身邊,直到我把碗裡的粥喝乾淨。
趙大伯走了。走之前他和我爸單獨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我只聽到了最後一句:“守山,你別衝動。有啥事明天再說。”
我爸點了點頭。
陳秀蘭也還在——她沒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趙大伯手裡攥著她的錄取通知書和那封信,她現在走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需要那張通知書。
沒有通知書,她連北京的校門都進不去。
所以她留下來了。
天徹底黑了。
我爸在灶膛裡添了柴,灶房裡有了點暖意。煤油燈的光搖搖晃晃地照在牆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秀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句話不說。
我爸坐在灶房裡,也一句話不說。
中間隔著一道門簾。
誰都沒有先開口。
我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摟著膝蓋。
前世的這個時間,我已經睡了。
她就是趁我睡著了走的。
這一世我不睡。
我等著。
我在等她自己動。
陳秀蘭是個聰明人。她不會坐以待斃。信被看到了,趙大伯知道了——她必須在天亮之前想出對策。
要麼認錯服軟,求趙大伯和我爸網開一面,放她走。
要麼強硬到底,抓住錄取通知書這個籌碼——村裡出了個大學生是全公社的光榮,趙大伯不可能不讓她去上學。
我賭她選第二條路。
因為前世她就是這麼做的——只不過前世沒有人看到那封信,她走得更體面。
果然。
過了大約半個鐘頭,堂屋裡傳來椅子響的聲音。
陳秀蘭掀開門簾走進灶房。
她在我爸對面坐下來。
“守山。”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爸抬頭看她。
“這件事是我不對。建國他那個人愛出主意,我不該聽他的。但是你也看到了,錢大勇今天來了,你沒去集上,他也沒能把你怎麼樣。沒出事。”
她的邏輯很清晰:既然事情沒有造成後果,那就翻篇。
我爸沒說話。
“通知書的事,趙大哥先替我收著也行。但我得去上學——守山,你不能攔我。”
她的語氣柔軟中帶著堅定。
“我考上大學,是憑自己的本事考的。你不能因為建國的事,就不讓我上。”
我爸還是沒說話。
他低著頭,盯著灶膛裡忽明忽暗的火光。
“我走了以後,北望你先帶著。等我那邊安頓好了,我來接他。”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差點笑出聲來。
前世她說的也是這句話。
“等我安頓好了來接你。”
然後她再也沒回來過。
二十年沒回來過。
三十年沒回來過。
她在北京嫁了人,生了新的孩子,當了教授。
她的新家庭裡沒有林北望這個人。
她的新戶口本上沒有林守山這個名字。
“媽。”
我開口了。
陳秀蘭和我爸同時看向我。
“你說你會來接我。”
我看著她。煤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你說的是真的嗎?”
這句話太重了。
從一個五歲半孩子嘴裡說出來,像一塊石頭砸進了一潭死水。
陳秀蘭的眼睛閃了閃。
“當然是真的。媽媽怎麼會騙你?”
我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我的頭只到她坐著時的??口位置。我仰著頭看她,煤油燈的光在我眼睛裡跳。
“媽媽,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我夢到你走了。你趁我睡著的時候走的。你拎著那個棕色的箱子,從後門出去的。”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追出去了。外面下雨了。我光著腳跑到了村口,喊你——”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演的。
是真的在抖。
因為這不是夢。
這是我的前世。
“——喊了好久好久,你沒有回來。”
灶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柴火的噼啪聲。
陳秀蘭的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爸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又開始發白了。
“後來我發燒了。”我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小,“李奶奶抱著我,但是我好燙好燙——”
“北望!”陳秀蘭突然彎腰把我抱了起來。
她抱得很緊。
我被她箍在懷裡,聞到了她身上的皂角味。
“做夢!瞎做夢!媽媽在呢!媽媽哪都不去!”
她的聲音在抖。
但我聽出來了——她抖的不是心疼,是恐懼。
她害怕的不是孩子做了噩夢,而是這個“夢”太精準了。
她確實打算趁我午睡時走。
她確實準備拎那個棕色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