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趁我睡着跑了,這一世我不追了_第6章 秀蘭
“秀蘭,我問你一個事兒。你老實回答。”
“你是不是想讓守山跟人打架,進了籬笆,你好走?”
這句話出來,堂屋裡的空氣像結了冰。
陳秀蘭低下了頭。
她沒有立刻說話。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在快速變化。慌張、委屈、計算、權衡——我能看到她腦子裡的齒輪在轉。
然後她哭了。
眼淚來得很及時。
“趙大哥,你不知道我這些年過的什麼日子——”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一個城裡姑娘,下鄉到這個地方,十幾年了。我不是不想好好過日子,可是你看看這個村子,看看這個家。守山是個好人,可他就是個木匠,一輩子守著幾畝地幾把刨子。我考上大學了,我有機會出去了,我想去——”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
“你們覺得我狠心,但你們誰想過我的苦?我在這裡待了十幾年,青春全耗完了。好不容易來了個機會,我不想錯過——”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趙大伯。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但我真的沒想害守山。建國他——他就是幫我出個主意,我沒同意——”
“你沒同意?”趙大伯把信紙拍在桌上,“信上寫的“你只管拿著通知書來北京”,這話是他自己說著玩的?你收到這封信,你回過信沒有?”
陳秀蘭噎住了。
她當然回過信。
信在她藏行李的那個木箱夾層裡——不是周建國寫給她的信,而是她寫給周建國的回信的底稿。
但我沒有把那些底稿一起拿出來。
我留了一手。
因為我需要這件事一層一層地剝。今天先讓趙大伯看到周建國的信,知道有人要害我爸。
至於我媽到底參與了多深——
等晚上。
等她自己露出來。
趙大伯盯著陳秀蘭看了很久。
他是個正直的人,但他也不是鐵石心腸。一個女人坐在他面前哭得肩膀都在抖,說自己十幾年的苦,說自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動搖了。
我看到他的表情鬆動了那麼一絲。
陳秀蘭也看到了。
她哭得更傷心了:“趙大哥,我求求你,別把這事告訴守山。我自己跟他說,我跟他好好說……”
趙大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我從門檻上站了起來。
“趙大伯。”
我的聲音不大,但堂屋不大,所有人都聽到了。
兩個大人同時看向我。
我走到八仙桌旁邊,夠不到桌面,只能仰著頭。
“趙大伯,今天上午錢大勇來我家罵人的時候,罵了好多難聽的話。他是不是那個人叫來的?那個人為什麼要害我爸?”
我說得很慢,一字一字的。
五歲半的孩子,用最簡單的話問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趙大伯看著我,眼眶發紅。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北望,大伯不會讓人害你爸的。”
“那媽媽呢?”我看著他,“媽媽是不是也不想要我了?”
陳秀蘭的哭聲突然停了。
她看著我,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表情僵住了。
我沒有看她。
我只看著趙大伯。
“趙大伯,我媽的箱子已經收拾好了,就在大衣櫃最底下。她今晚就要走了。”
趙大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站起來,轉向陳秀蘭。
“秀蘭——這是真的?”
陳秀蘭嘴唇哆嗦了幾下。
她說不出話來。
一個五歲半的孩子,把她最後的遮羞布扯了下來。
她沒有再哭。
她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趙大伯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秀蘭,你想走我不攔你。上大學是好事,國家需要人才。但是——”
他指了指我。
“你得把孩子的事安排好。你得把跟守山的事說清楚。你不能偷偷摸摸的。你更不能讓人算計守山。”
他的聲音不高,但像一把秤——稱得出輕重。
陳秀蘭點了點頭。
她的頭點得很輕,像是沒什麼力氣了。
趙大伯把錄取通知書和那封信都收起來,塞在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通知書我先收著。晚上,守山回來了,你們當面說。我來做個見證。”
他說完,看了看我。
“北望,跟大伯回家去。”
“趙大哥——”陳秀蘭突然抬頭,“那封信,能不能——”
“不能。”趙大伯沒讓她把話說完。
他牽起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陳秀蘭還坐在條凳上,身影縮在堂屋的陰影裡。
她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了。
前世她想的那些事——周建國、北京、大學、新生活——每一件都比我重要。
她的腦子裡有一杆秤,我這個五歲半的兒子,從來沒有沉過另一邊。
趙大伯牽著我走在村路上。太陽偏西了,有人在田裡吆喝牛,有狗在牆根底下打盹。
“北望。”趙大伯突然低頭看我。
“嗯?”
“你咋知道你媽收拾了箱子?”
我想了一下。
“我看到的。”
“你幾時看到的?”
“今天中午。我回家拿東西,看到媽媽在收拾箱子。”
半真半假。
趙大伯沒有再問。
但他牽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他在心疼我。
但他現在的心疼遠遠不夠。
晚上,我爸回來之後——
那才是真正的暴風雨。
我需要在那場暴風雨裡,把我爸護住。
不讓他動手打人。
不讓他崩潰。
不讓他一個人面對。
前世他是一個人面對所有的。
一個人蹲了三年牢,一個人回來面對兒子的死,一個人白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