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趁我睡着跑了,這一世我不追了_第10章 趙鐵柱和老孫互相看了一眼
趙鐵柱和老孫互相看了一眼。
我爸一聲不吭。
他的手從拳頭變成了攤開的巴掌,然後又攥回了拳頭。
我在門簾後面看著他的手——那雙做了十幾年木工活的手,上面全是繭子和舊傷疤。
前世,這雙手一拳砸在錢大勇的太陽穴上。
然後這雙手被銬上了手銬。
然後這雙手在監獄的木板床上刻了三年“北望”兩個字。
這一世——
我推開了門簾。
“爸。”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我。
一個穿著棉布小褂的孩子,光著腳站在門簾後面,黑漆漆的眼珠子映著煤油燈的光。
“北望?你咋醒了?”我爸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我走到他腳邊,抬頭看了一眼錢大勇。
錢大勇也在看我。他的眼神閃了閃——他認出我了。昨天中午,就是這個孩子衝出來抱住他的腿,哭著引來了趙大伯。
我沒有看他太久。
我走到我爸跟前,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熱。不是體溫的那種熱,是血往手上湧的那種熱。
我拉著他的手,把他往炕那邊拉。
“爸,我餓了。”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了很久,像是要把??腔裡所有的東西都咽回去。
他蹲下來,把我抱起來。
轉身往灶房走。
走過錢大勇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秒。
錢大勇縮了一下脖子。
但我爸沒有看他。
他抱著我走進了灶房,從鍋裡舀了昨晚剩的粥,放在灶臺上熱。
他的背影對著堂屋。
趙大伯在堂屋裡繼續審錢大勇。
我爸一句話都沒有參與。
我坐在灶臺邊,看著他用火鉗捅灶膛裡的柴火。
他的動作很慢。
每一下都很慢。
像是在用力剋制什麼。
“爸。”
“嗯。”
“你別打人。”
他捅火的手頓了一下。
“打了人你就得蹲籬笆。你蹲了籬笆,就沒人管我了。”
他轉過頭看我。
我知道這句話對他來說有多重——他是一個寧可自己吃虧也不讓家人受委屈的人。但“打人會蹲籬笆”和“蹲了籬笆就沒人管孩子”——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就是一副枷鎖。
他不是為自己忍。
他是為我忍。
“你放心。”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爸不打人。”
他把熱好的粥端到我面前。
我一口一口地喝著。
堂屋裡,趙大伯讓趙鐵柱和老孫把錢大勇帶走了,說是先關在大隊部的倉庫裡,等天亮了再做處理。
然後趙大伯走進灶房。
他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
“守山,秀蘭那個事——你自己拿主意。通知書我先替你收著。”
我爸點了點頭。
“你別衝動。”
“不會。”
趙大伯走了。
灶房裡又只剩下我們父子兩個人。
天邊開始發白了。
公雞在院子外面叫了第一聲。
我把粥碗放下來,擦了擦嘴。
“爸。”
“嗯。”
“媽要走的話,你讓她走。”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但你得讓她說清楚。她是自己要走的。不是你的錯。”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蹲下來和我平視。
煤油燈快要滅了,灶膛裡的火也快滅了。天光從窗戶紙外面滲進來,照在他的臉上。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複雜。
像是在看一個五歲半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個比他活得更久的人。
“北望,”他的聲音很輕,“你咋啥都知道?”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黑的。
全是黑的。
這一世,你不會一夜白頭。
我不會讓你一夜白頭。
【第八章】
天亮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全村。
趙嬸子一早出去打水,在井臺上和幾個婆娘聊了幾句——用的就是那種“我跟你說你可別跟別人說啊”的語氣。
到了上午,全村都知道了。
陳秀蘭的那個北京“老同學”,花了五十塊錢收買錢大勇來打林守山。
陳秀蘭早就和那個人有來往。
陳秀蘭收拾好了行李,打算趁孩子睡著的時候偷偷走。
這些訊息在村裡炸了鍋。
有人罵陳秀蘭“心比蛇蠍毒”,有人說“到底是城裡來的知青,骨子裡就看不上咱農村人”。也有人替她說話——“人家考上大學了,在村裡待著有什麼出息”。但替她說話的人聲音很小,因為“設局害自己丈夫”這件事太過分了。
上午九、十點鐘的時候,有幾個婆娘來了我家門口。
她們沒進院子,就站在門外頭,伸著脖子往裡看。
陳秀蘭坐在堂屋裡,一動不動。
我爸在院子裡修那幾根竹子,一聲不吭。
我坐在門檻上。
有人叫我:“北望啊,你媽是不是真要走啊?”
我沒回答。
“可憐的娃……”那個婆娘嘆了口氣。
陳秀蘭在堂屋裡應該都聽到了。
她的臉色一直很差。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她一口東西都沒吃。
但她沒有崩潰。
她還在想辦法。
快到中午的時候,她從堂屋走出來了。
她走到院子裡,站在我爸面前。
“守山。”
我爸手裡的竹子停了。
“我去找趙大哥,把通知書拿回來。”
我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北望的事——”她停頓了一下,“我跟你好好商量。
”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經過計算的溫和。
我知道她要做什麼了——她要去趙大伯那裡,用她最擅長的方式(哭、賣慘、講道理、談條件)把通知書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