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鬼
怦然心驚:人性深處的驚悚故事
(1) 第一夜:怪人
民國十三年,直奉會戰,中原一片混亂,匪患由此而生。小股的土匪三五成夥,在官道上打家劫舍,大股的土匪則幾十上百,配備有槍支土炮。這些大股的土匪在鄉野裡殺人放火,毀村滅寨,讓一個又一個曾經熱鬧的村落淪為了廢墟。
一到夜裡, 孟莊的年輕後生便扛著漢陽造、老套筒,還有紅纓槍,點上火把登上孟莊高大的寨牆。虧得孟莊祖上發過跡,把村子的寨牆修得又厚又高。附近有名有姓的土匪來過幾次 ,被孟莊高大的寨牆震懾,放過幾炮後都只能望莊興嘆。
十里八村的人不是搬光就是給土匪殺光,唯有孟莊巋然不動。孟莊人自稱是孟子的後人,講求仁義,所以孟莊的族長孟正禮樂善好施,有些外莊來投奔的,他查明身份後也一概收留。
他們每晚都把寨牆四個角的望樓火把高高點亮,像是在向那些土匪示威。所以,縱然外面已經千里無雞鳴,孟莊其他上了年紀的男人依舊要在太陽落山的時候聚到祠堂前的大榕樹下燙壺燒酒,吃點小菜,吹吹亂世的牛逼。
這晚,幾個人正喝得眉飛色舞,樹上忽然掉下來一個黑黑的影子,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那個黑影站起來拍拍土,衝著離他最近的孟大眼「嘿嘿」傻笑。孟大眼這才看明白,原來這是村裡那個從小就沒爹沒孃的小賴子。
孟大眼一巴掌拍到小賴子後腦勺,罵道:「尻恁娘,你個鱉孫想嚇死你爹?」
小賴子繼續傻笑,他擦了下流到嘴角的口水,指了指桌子上的花生和滷豬下水。
孟大眼明白了,他坐下來把小賴子拉到身邊,問:「今天吃飯沒?」
小賴子搖搖頭,繼續傻笑。
孟大眼道:「你親爹不養你,都是靠俺們這些爺們兒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的,不是親爹勝似親爹,記住嘍,在座的都是你爹。」
小賴子道:「爹。」
幾個人聽完哈哈大笑。孟大眼倒了一杯白酒,遞到小賴子面前。小賴子慌忙搖頭。孟大眼一把抓過小賴子,將滿滿一杯白酒灌到小賴子嘴裡。小賴子吞下白酒,被嗆得眼淚鼻涕直冒,沒一會兒就哇的一聲,吐了一地亂七八糟的東西。
孟大眼站起來一腳踹倒小賴子,罵道:「尻恁娘,就配吃屎。」
小賴子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朝著村裡跑去。孟大眼搖搖頭,對幾個人說:「這小兔崽子,以前還挺機靈,什麼時候變傻了?」
村裡的鞋匠回他:「怕不是給你玩傻了?」
孟大眼冷哼一聲,道:「老子沒有走後門的習慣。」
此時月上柳梢,他估摸著再不回去,家裡的婆娘便該嘮叨了,跟幾個人又推杯換盞了兩輪,便各自道別。
桌上的燒酒花生還剩了一些,孟大眼將剩下的花生劃拉到口袋裡,拿起燒酒,最後一個離開。
走出去兩步,他又回了回頭,卻發現樹下居然還站著一個矮小的身影。他想那多半是小賴子,趁著大傢伙走了,又偷偷溜回桌子上撿點剩的。
喝得醉醺醺的孟大眼又低聲罵了句娘,他沒再管那個忽然出現的身影,而是快步朝家裡走。孟大眼的家離祠堂沒幾步路,他一心想著趕緊回家,家裡有他婆娘給他燒好的泡腳的熱水。他不知道那個身影正在後面緊緊地跟著他,從祠堂一直跟到家門口。
孟大眼到了家門前,他剛要用力去拍門,卻忽然感到後面有人扯他的衣服。
孟大眼回過頭,看到自己身後正站著個從沒見過的男人。戴著個瓜皮帽,佝僂著身子,身材矮壯,正一臉怪笑地看著自己。
孟大眼努力回想這張臉,卻實在想不起來。
「有酒嗎?有肉嗎?」那個男人問道。
「沒有,滾蛋。」孟大眼不耐煩地擺擺手,將男人推開。
「有酒嗎?有肉嗎?」那個男人不依不饒,「沒酒沒肉,不好走啊。」
「走你個熊比。」孟大眼咒罵著,門也開了。他婆娘正一臉睡意地站在門後面。孟大眼趕緊進了門,然後將門閂上好,將兩道門鎖也鎖好。他問他婆娘:水燒了沒?婆娘搖搖頭說,沒呢,今兒個不知咋了,一到天昏就犯困。孟大眼又低聲罵了一句,接著往院子裡走,結果剛走進院子,人就呆住了。
那男人就站在院子裡,佝僂著腰,依舊是一臉怪笑。
這下,孟大眼嚇得酒徹底醒了。
他婆娘也給嚇住了,她拉著孟大眼慌里慌張地說:「當家的,這……俺可沒揹著你偷漢子啊。俺也不知道這男人哪來的啊。」
孟大眼喝道:「閉嘴!」他想,今晚準是撞見黃大仙之類的妖怪了。如果不趕緊好吃好喝送走,往後的日子準沒好過。
「燒酒,快些燒酒去。」孟大眼將懷裡的酒瓶遞給他的婆娘。他婆娘唯唯諾諾地拿去溫,他帶著那個男人在小院中間的石桌上坐下,從懷裡掏出花生,客客氣氣地給這個男人遞上去。
「有肉嗎?沒酒沒肉,不好走啊。」男人並不動他遞上來的花生,反倒收起了臉上的笑,面色變得凝重。
肉……孟大眼犯了難,家裡確實沒肉了。
「沒酒沒肉 ,不好走啊。」男人繼續重複這八個字,聲音帶著莫名的寒意。
孟大眼想到家裡的那隻母雞,他忙招呼婆娘道:「把雞殺了,趕緊給大仙燉上。」
婆娘急了,她說:「那可不行,那是咱家下蛋的雞,就那一隻。」
孟大眼道:「不行也得行,你趕緊去。」
婆娘杵在原地不動,孟大眼也急了,拉過婆娘小聲說:「這估計是黃皮子仙,今晚吃不到這雞,他鐵定不會走。」
婆娘淚眼汪汪地說:「咱家可就那一隻雞。」
孟大眼回過頭看男人,男人臉色鐵青,嘴裡依舊唸叨:「沒酒沒肉,不好走啊。」
孟大眼心一橫,跑進雞窩,將那唯一一隻母雞一把拎出來,就在院子裡殺雞拔毛。婆娘眼淚汪汪地跟著孟大眼進了灶房,等雞燉好,又跟著他一起端到院子裡。
滿滿一盆雞端了上來,男人看著雞,對孟大眼說:「你吃。」
孟大眼拿起桌上的酒喝了口,然後抓起一根雞腿就狠狠地吃起來。
男人對站在一旁的婆娘說:「你也吃。」
婆娘繼續杵在原地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