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來了個奇女子。
她不守閨訓,不穿羅裙,卻能讓暑日生冰,讓濁油成皂。
人人都說她是天降祥瑞。
我的未婚夫祁珩也這樣覺得。
他為她當眾退婚,握住蘇妙儀的手:
「我心悅妙儀,此生非她不娶。」
滿堂賓客停了杯盞,都等著看沈家嫡女如何失態。
蘇妙儀站在他身側,笑問我:「沈姑娘,你除了端著嫡女架子,還會什麼?」
我抬眼時,看見蘇妙儀袖口沾著一點細白粉末。
會製冰,會制皂,還會說許多旁人聽不懂的新詞。
更要緊的是,她轉身時低聲嘀咕了一句:「不過是個三年後滿門抄斬的惡毒女配。」
很好,退婚已經不是今日最要緊的事。
男人沒了不打緊。
一個知道沈家如何覆滅的人從眼前溜走,才是真虧。
我把婚書合上,看向祁珩:「退婚可以。兩家照禮退還庚帖,侯府欠沈家的賬也一併結清。」
祁珩臉色一變。
我沒有再看他,只攔住了正要離開的蘇妙儀。
「蘇姑娘。」
「你方才說三年後的沈家。這個資訊,值多少錢?」
她第一次笑不出來了。
1
我第一次見到蘇妙儀,是在半個時辰前。
春水初融,京中貴女皆著輕紗錦裙,唯獨她一身窄袖胡服,髮間只插一支木簪,袖口還沾著白色粉末。
她蹲在河畔,用柳枝在沙地上畫方框,又用線連起來。
「這個叫流程圖。」她說,「做事前先拆步驟,誰負責什麼,多久做完,一眼就清楚。」
圍著她的世家子弟聽得入神。
我的未婚夫祁珩也在其中。
他望著她的眼神,像望見一輪新月。
明亮、驚喜,還有幾分我從未見過的痴迷。
青棠氣得絞帕子:「姑娘,世子今日明明是陪您來的。」
我吹開茶沫:「陪我來的,又不是賣給我了。」
男人若要變心,拴在腰帶上也能長腿跑。與其盯著男人,不如盯賬本。
賬本不會同你說性情不合。
果然,不過半盞茶,祁珩便帶著蘇妙儀走來。
他神色不自然,卻仍挺直脊背:「照寧,我有話與你說。」
「世子請講。」
他蹙眉:「你我自幼訂親,原該相敬如賓。可這些年我越發覺得,你太端方、太規矩,與我並不相合。」
我看了眼他腰間玉佩。
那是去年靖安侯夫人病重時,我去昭華寺跪了三日求來的平安玉。那時他說,沈照寧,此生我定不負你。
男子誓言,果然像春日柳絮,風一吹,滿天都是。
蘇妙儀輕輕嘆息:「沈姑娘,我知道這對你殘忍,可感情不能勉強。女子也不該只靠婚約活著,你完全可以尋找自我。」
我認真看她:「蘇姑娘說得極有道理。」
她一時沒接上話。
我取出婚書,遞給祁珩:「既然世子與我不合,那這婚約便退了吧。」
祁珩皺眉:「照寧,你不必賭氣。」
「世子誤會了,我不是賭氣。」
我看向蘇妙儀,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點白沫上。
「我只是忽然覺得,比起一個心已經跑了的男人,蘇姑娘似乎更有意思。」
蘇妙儀警惕起來。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語氣溫和,「只是覺得姑娘手上那東西,聞起來像皂角,卻比皂角細膩。」
她下意識把手往袖中藏。
轉身時,她又低聲嘀咕了一句:「不過是個三年後滿門抄斬的惡毒女配。」
聲音很輕,卻足夠讓我聽清。
我心裡的算盤,終於撥到了真正要緊的那一格。
男人沒了不打緊。一個知道沈家如何覆滅的人,才不能放走。
2
退婚的訊息傳得很快。
不到一日,京中便都知道,靖安侯世子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奇女子,越過兩家長輩,當眾退了沈家嫡女的婚。
母親聽完,只問:「可哭了?」
「沒有。」
「可恨?」
我想了想:「恨倒談不上,只是覺得虧。」
母親挑眉。
我把這些年沈家替靖安侯府鋪的人脈、補的虧空、送的藥材、打點的銀錢列成單子,足足三頁。
若婚約繼續,這些算兩家扶持;既然要退,便不能再裝作從未發生。
寫到最後一筆時,筆尖在紙上洇開一點墨。
那是祁珩少時送我的一枚木簪。簪子不值錢,木紋也粗,卻被我壓在嫁妝匣最底層,壓了許多年。
我曾以為,舊物越放越重。
後來才知,重的不是舊物,是捨不得。
青棠以為我會哭。
我只是把木簪取出來,和賬單放在一處。
賬本可以翻舊賬,人不行。
人一翻舊賬,就容易心軟。
母親看完,摸了摸我的頭:「會疼才是真的用過心。可疼歸疼,情債難討,銀債好算。」
第三日,兩家長輩當面退還庚帖與信物。沈家同時向靖安侯府送去賬單,停了替侯府墊付的藥材與莊租。
祁珩氣得親自登門。
彼時我正在前廳見掌櫃,聽今年夏日冰價。
沈家原本便有茶肆、油坊、綢鋪和三處倉房,缺的不是鋪面人手,而是能把舊買賣翻出新花樣的法子。
天熱,京中藏冰緊俏。富貴人家肯出高價,尋常百姓卻只能靠井水降暑。
掌櫃嘆道:「若能多得些冰,茶肆今年至少能翻兩倍利。」
正說著,祁珩冷聲進門:「沈照寧,你何時變得這般市儈?」
他身後還跟著蘇妙儀。
她今日換了淺青裙,袖口仍有淡淡皂香。
我道:「世子來得正好,賬單若有不明之處,可與賬房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