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書中月,我是賬上春_第3章 那日傍晚
那日傍晚,沈家第一間皂坊立契,名叫妙儀皂坊。
頭三鍋皂全廢了。蘇妙儀記得原理,卻說不準油料火候和鹼水比例。
趙娘子手狠,連廢三鍋油也不心疼,領著婦人們一遍遍試。
蘇妙儀站在一群大娘中間,被追著問「油溫幾成」「鹼水多少」,臉色比灶灰還難看。
青棠問我:「姑娘,她會不會氣死?」
我撥了撥茶沫:「不會,她捨不得。」
第八日,她帶著趙娘子做出了第一批能賣的香皂。
從那以後,她再沒說過一句「這不過是常識」。
5
皂坊開始出貨後,祁珩終於坐不住了。蘇妙儀的奇術原本是他押給侯府的新前程,如今名聲和買賣都繞過了他。
他將我堵在書局門口:「沈照寧,你別再利用妙儀。」
我看著書架上的農桑集,頭也未抬:「我給她揚名,給她月銀,給她工坊,還讓她口中的人人平等有了去處,怎能叫利用?」
祁珩被噎住。
半晌,他沉聲道:「你明知道她不懂世家算計。趙王有意將她的奇術引入皇商坊,她若被你套牢,錯過的是一步登天的機會。」
我終於明白他為何敢退婚。
他並不只愛蘇妙儀的新鮮,也認定她能替侯府掙回沈家撤走的銀子,甚至借趙王的勢,讓侯府不必再看沈家臉色。
在他眼裡,蘇妙儀不是單純,是一條比婚約更快的捷徑。
若這叫真心,我沈家賬房裡的算盤都能稱一句情深。
我合上書:「世子放心,我不傷她。」
「你最好如此。」
我看他一眼:「畢竟她如今很值錢。」
祁珩神色越發難看。
我繞過他要走,他卻拽住我的手腕:「照寧,你從前不是這樣。
」
我低頭看他的手。
他似乎想起我們已退婚,僵了一瞬,卻沒鬆開。
「從前你溫順、端莊,從不這般咄咄逼人。」
我輕聲問:「世子說的從前,是我替你打點人脈,替你母親尋醫,替你填補侯府虧空,還要笑著聽你誇我賢淑的時候嗎?」
他瞳孔一縮。
我抽回手:「那不是溫順,是我願意。如今我不願意了。」
轉身離開時,廊下有人倚柱執卷,笑得漫不經心。
大理寺少卿,晏辭舟。
他出身寒門,二十歲中探花,二十三歲入大理寺,最擅查賬斷案。京中貪官聽見他的名字,都要少吃半碗飯。
他看著我:「沈姑娘這話,說得甚好。」
我福了福身:「晏少卿偷聽牆角,也很熟練。」
他笑道:「路過。」
我看了眼他手中拿反的書。
晏辭舟面不改色地把書倒回來:「現在不是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日並非偶然出現。
他在查靖安侯府舊賬。侯府近半年多出一筆來路不明的週轉銀,借款人掛著外地商號,背後卻連著趙王府。
祁珩不是不知道侯府外強中乾。他只是認定蘇妙儀能讓侯府越過沈家,直接攀上更高的枝。
他厭惡的從來不是銅臭,而是銀子握在別人手裡。
更厭惡原本願意替他託底的人,忽然開始同他清賬。
6
到太后壽宴那日,蘇妙儀的冰與香皂已由工部試驗過數次。靖安侯府藉機上表,將她舉作民間奇才,她這才得以入宮獻燈。
她獻上一盞琉璃燈。
燈中無明火,卻亮如月色。
殿中宮燈原本溫黃,她那盞燈一亮,竟襯得滿殿金碧都靜了一瞬。
太后露出笑意:「此物新奇。
」
蘇妙儀跪在殿中,聲音清亮:「民女願將此燈獻給太后,願太后鳳體康健,願大梁夜無暗巷,人人皆有光明。」
漂亮話。
漂亮到祁珩看她的眼神都快化了。
我坐在女眷席中,認真觀察那盞燈。裡面不是雷火,也不是仙術,不過是極細棉芯浸了特製油液,外罩薄琉璃,又借反光銅片聚亮。
但不妨礙它賺錢。
宴後,蘇妙儀被夫人們圍住,人人都想訂一盞琉璃燈。
她下意識看了我一眼。這一次,那目光裡不只有較勁,還有一點等我挑錯的緊張。
我回她一個鼓勵的笑。
她立刻警惕:「沈照寧,你又想做什麼?」
我放下茶盞:「蘇姑娘誤會了,我只是替你高興。」
直到太后身邊的嬤嬤問:「蘇姑娘,此燈若放在宮道,可會引火?」
蘇妙儀一頓:「應當不會。」
「應當?」
嬤嬤聲音不重,殿邊宮人卻都垂下了眼。
宮中最忌「應當」二字。
祁珩立刻替她開口:「妙儀既能做出此物,自然有把握。」
我輕聲道:「若用於宮中,需先驗油性、燈芯、風口、琉璃厚薄,再定規制。蘇姑娘有奇思,沈家有工坊與匠人,可替宮中先制樣燈,試用無誤後再進獻。」
太后看向我:「沈家能做?」
「能。只是此燈創意出自蘇姑娘,臣女不敢獨佔;沈家只負責試製和驗收。」
蘇妙儀聽見「驗收」二字,繃緊的肩背稍稍鬆了。
她有奇思,沈家有落地的規制。誰都不必吞掉誰的功勞,也不能把風險全推給對方。
太后點頭:「那便由沈家督造,蘇姑娘協同。」
回府後,我讓燈坊匠人在每盞宮燈底座刻極細的「沈」字,又將防火夾層、油料批次和經手匠人逐一記檔。
暗記遇火顯痕,分賬則由燈坊與總賬房各存一份。
青棠問:「姑娘為何如此小心?」
「做買賣,總要防著別人偷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