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書中月,我是賬上春_第10章 她捂住
」
她捂住??口:「完了,我竟然有點感動。」
總賬房周伯對此很不以為然。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年賬,父親一向信重他,聽說一群年輕女賬房要給舊賬加暗號,只說我們多此一舉。
蘇妙儀當場同他爭了半日,最後把暗號只交給各鋪掌櫃與司計,總賬房拿到的仍是彙總數字。那時我只當是新舊賬法之爭,沒有留意周伯看她的眼神。
錢莊開業那日,來存第一筆錢的是個皂坊女工。周伯親自收下三十文,按新章程開出了第一張編號存單。
她只存三十文,卻把存單貼身藏好,哭得不能自已。
「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錢。」
蘇妙儀站在櫃檯後,也紅了眼眶。
我看見她悄悄轉身擦眼淚,沒拆穿。
當晚,她來找我。
「沈照寧。」
「嗯?」
「我以前是不是挺討厭的?」
我看她一眼:「你想聽實話?」
她深吸一口氣:「算了。」
我笑出聲。
她也笑了。
笑著笑著,她低聲道:「謝謝你,沒有把我當妖怪燒死,也沒有把我趕走。」
我沉默片刻:「我一開始確實只是想用你。」
「我知道。」她點頭,「可你用著用著,也給了我活路。」
人與人之間,未必一開始便要真心相待。
有時先把賬算明白,反倒能慢慢生出幾分真心。
21
商稅案爆發,比蘇妙儀口中的三年後提前了整整兩年。
天還未亮,戶部和京兆府的人便圍了沈家錢莊。
罪名是私放高利、誘騙婦人存銀、侵吞商稅。趙王雖已失去皇商坊差事,名下舊錢莊與戶部幾名官員卻仍能遞出狀紙。
最要命的是,沈家總賬房周伯失蹤了。
他帶走了三冊準備送戶部核驗的真賬,又在賬庫裡留下三冊改過利息與稅銀的假賬。
青棠跌跌撞撞跑進來:「姑娘,東院賬庫著火了!城南備份庫也有人縱火,幸好女工發現得早,只燒了一半。」
火光從沈家東院竄上去,照得半面牆赤紅。紙灰像黑雪往下落,落在青棠髮間。她哭著拿袖子撲火,袖口立刻燒出一個洞。
我趕到時,第一反應竟不是喊人救火。
我在想,賬冊。
一年多的新賬、六州的貨、幾百女工的存銀、軍屬的撫卹,全系在真假難辨的紙頁上。
而能與總賬互相印證的那一半,正在火裡。
我的手第一次沒握住算盤。
母親給我的玉算盤從袖中滑落,摔在青石地上,裂聲很輕,卻像敲在骨頭上。
我盯著那道裂紋,想起風險冊上那一行字。
沈氏傾覆。
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
怕我算盡人心,卻護不住這一船人。
趙王這一次,不再試探。
他是要沈家死。
晏辭舟也被停了職。
理由是與沈家來往過密,不宜審理此案。
他站在大理寺門前,官帽摘在手裡,髮間沾了晨霜。
我問:「後悔嗎?」
他道:「後悔。」
我心口一沉。
他慢悠悠補了一句:「早知道該先收沈姑娘一份顧問銀。」
我竟被他逗得鬆了半口氣。
晏辭舟看向沈家方向,聲音低下來:「沈照寧,賬冊若沒了,便只剩人證。」
我知道他的意思。
人證可以被買,可以被刀,也可以反水。
蘇妙儀站在我身後:「書裡就是這樣。周賬房帶走真賬,賬庫起火,沈家拿不出前後相合的憑證。」
我回頭:「後面呢?」
她繼續道:「原書裡的我會在公堂作證,說沈家誘我制物牟利。趙王再拿出周伯留下的假賬,沈家便再無可辯。
」
青棠倒吸一口涼氣。
蘇妙儀卻猛地抬頭,眼眶通紅:「可我不會那麼做。」
我看她許久。
「那你會做什麼?」
她看向城南搶出的半箱分賬:「我會把賬復原。我們當初留過編號、暗號和三處互證,不必靠我一個人的記性。」
「周伯帶走了真總賬。」
「可各鋪分賬還在,城南備份也搶出一半。女工手裡的存單,他更不可能全部偷走。」
我慢慢笑了:「蘇司計,沈家養你這麼久,總算派上大用了。」
她瞪我一眼,眼淚卻落下來:「這次不扣分紅吧?」
「沈家活下來,給你加。」
她抹掉眼淚,帶人進入已經撲滅的賬庫。
那一夜,明算女學所有經手過錢莊分賬的女賬房都來了。她們不是憑情義硬撐,而是每個人都守著自己經手的一段證據。
有人抱分賬,有人背存單,有人滿手墨汙仍在撥算盤。沈家前廳坐滿女子,算盤聲密密麻麻,如雨打青瓦。
蘇妙儀讓眾人先按鋪子分賬,再按日期排存單,以每十頁暗號核對真偽。缺頁便從工坊出貨、庫房入料、稅銀回執和客戶存單四處互證。
有一筆三十七兩差額對不上,她們追到城南皂坊一張油料欠票,又找來送貨腳伕作證,才把那段賬鏈補齊。
天亮時,蘇妙儀終於抬頭。
她眼底全是血絲,卻笑了。
「賬回來了。周伯留下的三冊,是假賬。」
22
三司會審那日,戶部尚書與大理寺、都察院官員並坐上首。趙王坐在右席候審,必須說明舊錢莊、侯府商號與江州鹽鋪的銀錢往來。
周伯跪在堂下,仍咬定沈傢俬放高利、逼迫婦人籤賣身契,又說自己帶走的才是真賬。
戶部尚書問:「沈姑娘,賬庫失火,送核真賬也在周伯手中,你拿什麼證明新賬不是臨時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