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書中月,我是賬上春_第11章 我還未開口
我還未開口,蘇妙儀先站出來。
她今日穿青色窄袖,腰間掛著算盤,臉色蒼白,脊背卻挺直。
「有。」
趙王看向她:「蘇姑娘,數月前若非沈家用契書拘著你,你本可掌皇商坊。如今何必替他們擔罪?」
蘇妙儀笑了笑:「殿下說錯了。若非沈家,我大概早被你拿去當祥瑞供著,榨乾腦子,再隨手丟掉。」
堂上一靜。
趙王臉色沉下。
蘇妙儀將復原總賬和各鋪原始分賬呈上:「存單、人名、日期、利息、稅銀均可從四處倒推。周伯留下的三本賬改過數字,卻補不出早已發到女工手裡的編號存單,也對不上官府稅銀回執。」
周伯臉色慘白:「你胡說!」
蘇妙儀道:「你偽造賬冊時,不知道我與各鋪掌櫃約過暗號,更不知道三十文的小存單也能留下證據。」
晏辭舟雖因避嫌停職,卻以證人身份入堂。他此前所查的不是沈家賬目,而是周伯與趙王府幕僚、侯府商號之間的銀票去向。
他呈上週伯收受五千兩的兌票底根和趙王府幕僚的密信。都察院隨後呈上縱火者供詞:那人被巡夜女工認出,所得銀票與周伯兌票出自同一錢莊、相連號段。
密信單獨只能證明雙方往來;復原總賬證明周伯作假;兌票和縱火供詞則把假賬、火災與趙王府串成一條線。
晏辭舟道:「周伯盜取真賬、偽造商稅案;趙王府收買賬房、指使縱火;侯府以商號為仿燈與鹽貨作保。人證、物證和銀錢去向俱在,請三司核驗。」
趙王霍然起身:「一封信、幾張銀票,也敢攀誣宗室?」
主審沒有同他爭辯,只命人把兌票、密信、分賬和縱火者供詞逐項核對。
最先撐不住的是趙王府幕僚。他見周伯收銀的日期與自己支取銀票的記錄完全相合,當堂改了口供。
皇帝沒有親臨公堂,也沒有預先替任何一方定罪。
御前只在開審前傳下一句口諭:無論宗室還是商戶,證據查到誰,便辦誰。
趙王聽見幕僚招認,終於變了神色。
三司又傳來抱著原始存單的女工、軍屬與寡母。那些零散小票與復原總賬一一相合,也與戶部收到的稅銀數目相合。
戶部尚書問:「這些賬,都是女子復原的?」
蘇妙儀叩首:「不是民女一人,是明算女學四十七名賬房與各鋪掌櫃共同復原。」
堂上安靜了很久。沒有天降的祥瑞,也沒有一句能定人生死的漂亮話,只有一張張經得起核驗的賬。
趙王被奪去王府印信、禁足候審,周伯及涉案幕僚則被分別收押,案卷送御前複核。
半月後,商稅案正式翻案。
查明趙王與幾家舊錢莊勾結,意圖借查稅吞掉沈家錢莊,再以偽造債契侵佔女工與軍屬存銀;侯府則以莊產和商號為趙王的仿燈、鹽貨提供擔保。
走出公堂時,蘇妙儀像被抽空了。
她坐在石階上,捂住臉哭。
我沒勸。
許久,她啞聲道:「沈照寧,我那本書是假的,對嗎?」
我看著宮牆外的天色:「也不一定是假的。也許只是有人只寫了他想讓你看的。」
她哭得更兇:「我差一點就幫他們害死你們。」
我在她身邊坐下:「所以以後看書要動腦。」
她一邊哭一邊罵:「你這時候還教訓我?」
我遞給她帕子:「習慣了。」
她接過帕子,半晌才道:「我不想做主角了。
」
「那想做什麼?」
她想了很久,抽噎著說:「想做蘇司計。想有自己的宅子、賬房、學生。想哪天回江州時,我娘即便不認得我,也能知道她女兒過得很好。」
我道:「這比做主角難。」
她抬頭看我。
「但也比做主角值錢。」
她終於破涕為笑。
23
祁珩的結局,比我想得更狼狽,卻不算無辜。
靖安侯府替趙王的皇商坊、仿燈和鹽貨多次作保,又隱瞞那筆來路不明的借款。侯爺被奪職查辦,祁珩也失了世子位,家中產業用來償還受損商戶。
他來沈家時,穿著舊日錦袍,眼底再無當初意氣。
「照寧,侯府如今艱難,我想......可否在沈家謀個差事?我願從頭學起。」
我看了他許久。
若是從前,我大約會心軟。
可如今只覺得世事有趣。
當年他說我市儈,說蘇妙儀不同凡俗。如今蘇妙儀做了司計,他卻來沈家求工。
我道:「沈家工坊不養閒人。世子若真想來,先去賬房考算盤。」
祁珩臉上一陣難堪:「你是在羞辱我?」
「不是,沈家規矩如此。蘇妙儀當初也學過算盤。」
正巧蘇妙儀從裡面出來,腰間掛著鑰匙和賬袋,聽見這句,立刻道:「對, 我還被趙娘子罵哭過三回。祁公子若要來, 我可以把舊算盤借你。」
祁珩看著她:「妙儀, 你也變了。」
蘇妙儀翻了個白眼:「廢話, 誰賺錢了還不變?」
我笑得不行。
祁珩最終沒有進沈家工坊。
聽說他後來去了外地, 在一家小糧行做文書, 日日同田畝和稅票打交道。總算明白,賬不會因為他出身侯府便自動算對, 女子也不會永遠站在原地等他回頭。
我與晏辭舟的婚事,也在這一年定下。
晏辭舟來下聘那日, 送來的不是金玉珠寶, 而是三箱按沈家新賬法裝訂的空白賬冊,另有他從公開判牘中整理的商案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