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幾許江河輕_第十章 看着他仰頭大口灌酒
看著他仰頭大口灌酒,酒漬從他嘴邊飛濺,我想到等會兒這個憨憨要面臨的事情,不禁柔聲道:「當年確實因你好看,多看了兩眼。」
聽了我這話,他一分神,嗆得直咳,好半天才順過氣。
「公主休了駙馬,我來做駙馬吧。」他提著酒罈走近我,「公主是我見過說話最直白的女子,與我絕配。」
他的目光灼灼,笑意熱烈。看得我如坐針氈。
柳家怎麼會出這麼一號人物。
外面雨水嘩啦啦擊打屋簷,裡面一室酒香,談笑風生。
柳墨林坐在我腳邊,目光有些呆滯,他一邊笨拙地灌著酒,一邊與我講他的過往。
他是柳家嫡子,被全家族寄予厚望。
可他自己志不在朝政。
他最大的愛好是釀酒,平素不用在宮裡當值的日子,他都躲在城外小茅屋,耍劍,釀酒,研究廚藝。
他不喜歡交朋友,京城裡那些人只會盯著他的一句一字,一舉一動,想著怎麼做文章,他更願意一個人待著,喝自己釀的美酒,品自己做的佳餚,興起時,耍一耍劍。
看著絮絮叨叨的柳墨林,我突然生出一絲心疼。
我不過是對他稍微熱情了一點,他就敞開心扉,他內心得有多孤獨。
可縱然我再怎麼不捨,該來的總會來。
狂風驟雨時,有幾位僕人穿著蓑衣來找他,一見他直直跪在地上,痛苦地哀號道:「少爺,柳相去了。」
他沒反應過來,呆愣愣地看著他們,嘴角的笑意還來不及收斂。
直到酒罈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才僵硬地轉動腦袋,看向我,露出那種驚慌失措的神色。
我跌落椅子,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柔聲喚道:「柳墨林。」
他像是終於找回神智一般,猛地站起,搖搖晃晃往外衝,經過門檻時忘了抬腳,直直絆倒進雨幕裡。
我偏過頭,不忍看。
半月蹲在我身側,默默握住了我的手。
今夜過後,駙馬就是柳家最大仇人。
我看向柳墨林離去的方向,那裡漆黑一團,一如我的前路。
我回握住半月。
「本宮為何這麼難過?半月,柳墨林帶的是假酒吧。」
10
柳丞相畢竟是丞相,身後事辦得極為隆重。
我站在合歡閣頂樓,臨窗望去。
帝王帝后都到場了,還有一眾文武百官。
我本該跟著他們一起涕淚交零,嗚呼哀哉一番,但想到柳墨林,我就有點做賊心虛。
柳丞相其實是自縊的。我不過是讓柳玉衫的宮女在他下朝時給他送了封信。
信上簡單交代了一些事情,比如柳丞相如何催促柳玉衫懷上龍嗣,如何教導她和侍衛私通,生下龍子後,柳家如何扶持孩子繼位。
柳丞相是個狠人,他死了這一切就死無對證。
就算是我有他親筆書信又何妨,他為皇帝批了那麼多奏摺,普天下那麼多人看過他的筆跡,保不齊就是誰栽贓陷害。
更何況柳丞相是殫精竭慮死的,死在堆成山的奏摺中,硃砂筆都沒捨得放下。
百官聽了無不想寫兩詩歌頌。
我聽了都想去他棺材前鼓掌。
以一片赤膽忠心堵悠悠眾口,就算有人說他壞話,天下人也不會信。
「丞相的動作真快,不過兩天時間就安排了後路,保住了柳家的名聲。」
我看向身側的駙馬,他面無表情,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傅輕禾,我好像小看你了。」
「無所謂,我沒小看你就行,駙馬爺,該你上場了。」
他突然用力抱住我,緊緊地,像是要把我勒進身體裡。他窩在我的脖間,悶悶道:「傅輕禾,你怕嗎?」
如何不怕,不怕我會隨身攜帶致命毒藥嗎?
我倒不是怕死,我只是怕不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死。
如果真到那一天,本公主自己來,那毒藥可是我讓我那面首特製的鹹香口。
「行了,別娘們唧唧了,小半月都不會問我這種傻問題。」
我推開他,轉身下樓,駙馬拉住了我。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失望。」
我呼吸一頓,一把扯出自己的手,厲聲嚷道:「幹就完了,怕什麼,難不成還要我寬慰你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