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珠_第23章 日子流水般滑過
日子流水般滑過，平淡卻溫馨。
這日清晨，我起身時忽覺一陣莫名的暈眩。
胃裡隱隱有些翻湧。
對著桌上平日喜愛的清粥小菜，竟提不起半分食慾。
陸承正坐在我對面，見狀放下銀箸，眉頭微蹙。
「臉色怎麼有些蒼白?可是昨夜沒睡好?」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探了探我的額溫，指尖溫熱。
「無妨，許是天氣漸熱，有些食慾不振。」
我搖搖頭，壓下那點不適。
他卻並未放心，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對身旁侍立的春桃道。
「去請陳太醫過府一趟。」
陳太醫是府裡用慣的老太醫，醫術精湛。
我本覺得他小題大做。
但他態度堅決，我也便由著他。
太醫來得很快，隔著絲帕為我請脈。
陸承就坐在一旁。
看似隨手翻著兵部的文書，目光卻時不時掃過來，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老太醫指尖懸在脈枕上，凝神細診了許久，花白的眉毛微微聳動。
他收回手，起身，朝著陸承深深一揖，臉上堆滿了真切的笑容。
「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爺!夫人這是喜脈!
「依脈象看，已近兩月，胎氣穩健，乃是大喜之兆啊!」
喜脈?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開。
我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
那裡依舊平坦，居然正在悄然孕育一個生命?
我怔怔地抬頭，看向陸承。
他手中的文書不知何時已滑落在地，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椅子上。
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站起身。
動作大得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突兀的聲響。
他卻渾然不覺。幾步跨到我面前，想碰我，又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稀的瓷器，手足無措地懸著手。
「真......真的?」
「千真萬確!」陳太醫笑著確認。
「夫人脈象圓滑有力，定能為您誕下健康的嫡子或嫡女!」
陸承像是終於確認了這個訊息。
他深吸一口氣，連眼角眉梢都控制不住地染上了濃重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擁入懷中，手臂收攏，力道卻放得極輕，彷彿在擁抱一個易碎的夢。
「亦微,」
他在我耳邊低喚，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難以言喻的激動。
「我們有孩子了。」
我靠在他懷裡，能清晰地聽到他如同擂鼓般劇烈的心跳聲。
春桃和屋內的侍女早已喜形於色，紛紛跪下道賀。
陸承鬆開我，依舊握著我的手，對管家朗聲道，聲音裡是藏不住的意氣風發。
「賞!府中上下，全部厚賞三個月月錢!」
「謝國公爺!賀喜國公爺、夫人!」
道喜聲和歡笑聲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自這天起，陸承彷彿變了個人。
不管有多忙，每天都要回府。
書房裡那些冰冷的兵械模型被收了起來，換上了各種柔軟的靠墊。
甚至盯著廚房變著花樣做清爽可口的膳食。
見我多吃一口，那眉眼間的笑意便能多停留一刻。
夜裡，他總會將我圈在懷裡，大手小心翼翼地覆在我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地感受著。
有時我能感覺到，他在黑暗中長久地凝視著我，那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幸福如同細密的春雨，甜得恰到好處，暖得沁人心脾。
35
春光復又葳蕤，國公府那片桃林灼灼盛放，如煙似霞。
風過處，落英繽紛, 拂過石桌上溫熱的茶盞，也拂過我們不再年輕的眉梢。
幾個半大孩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追逐笑鬧, 清脆的童音驚起枝頭雀鳥。
最大的那個, 眉眼像極了他父親, 正頗有架勢地護著身後嘟著嘴的妹妹。
陸承放下兵部的公文，揉了揉眉心，目光從那群孩子身上收回，落在我臉上。
歲月待他寬厚, 只在那張依舊俊美的面容上刻下了幾道淺淡紋路，沉澱出更為深沉的威儀。
他替我斟了一杯新茶，動作是多年如一日的熟稔。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一瞬的輪廓。
「亦微。」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年輕時低沉了些許。
我抬眸，望進他那雙深邃依舊的眼裡。
那裡映著漫天桃花，也映著我已染上歲月痕跡的倒影。
「嗯?」
他沉默片刻,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像是斟酌了許久，才緩聲問。
「當初那個繡球, 陰差陽錯砸向了我, 這麼些年，你可曾有過一刻, 後悔?」
聲音很輕, 混在孩童的嬉笑聲與風過桃枝的簌簌聲中, 幾乎要聽不真切。
可我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話語深處，一絲潛藏了數十年的不確定。
我微微一怔。
視線彷彿穿透了這滿園芳菲與安寧歲月, 回到了那個改變了一切的及笄日。
高樓之下, 眾人譁然，那抹刺目的紅被他隨手接住, 他醉眼朦朧地問我要不要。
隨後是無數波詭雲譎。
那些驚心動魄與細水?流，如同走?燈般在腦海中?速掠過,。
我轉過頭, 看向他。
看著他眼底那抹獨獨對我才會流露的緊張。
唇?無法抑制地緩緩揚起, 溫柔而篤定，如同這春日最暖的?。
我伸出手, 輕輕覆在他放在石桌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微涼，感受到我的溫度，輕輕反握過來。
「怎會後悔?」
我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帶著歷經千帆後的平靜與滿足，清晰地說道:
「那是我一生中，最正確的錯誤。」
他聞言，明顯怔住。
隨即, 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眸子裡, 彷彿有星光驟然亮起。
他收攏手指, 將我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那力道，一如當年在慶功宴上，堅定，沉穩, 帶著足以熨帖一生的溫度。
春風拂過, 捲起更多粉白的花瓣，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落在我們已?霜白的髮間。
茶香嫋嫋，孩童嬉笑。
此生圓滿，不過如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