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珠_第7章 他抬眸

他抬眸，精準地望向我所在的視窗。

隔著重樓與人海，他的目光穿越喧囂，落在我臉上。

他微微頷首。

隨即，鎮國公府的管家上前，聲音洪亮，開始唱禮。

每念出一項，人群便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驚呼。

那聲音如同潮水，一波一波衝擊著耳膜。

我緩緩關上了窗，隔絕了外面震天的聲浪。

我看著鏡中自己依舊平靜，卻眼底波瀾驟起的倒影。

陸承。

你究竟是個怎樣的紈絝?

11

鎮國公府那場十里紅妝的聘禮，成了大家津津樂道的談資。

林辭白這段時間也老實了，沒有來我面前蹦躂。

我樂得清閒。

半年後，大婚之日便已來臨。

這場婚禮，如同陸承其人，處處透著奢靡與張揚。

迎親的隊伍長得望不見頭，鑼鼓喧天，鞭炮震耳，幾乎要將整座京城掀翻。

我身著繁複沉重的鳳冠霞帔，由喜娘攙扶著，完成一道道冗長的儀式。

透過蓋頭下方有限的視野，我能看到身側那個同樣一身大紅吉服的身影。

陸承。

他自如的應對賓客，完成禮儀，姿態無可指摘，卻又透著置身事外的疏離。

我全程心如止水。

彷彿這場轟動全城的婚禮，與我並無多大幹系。

只是遵循著指引，跪拜，起身，再跪拜。

終於，繁複的儀式結束後，我被送入精心佈置的婚房。

滿目刺眼的紅，龍鳳喜燭燃得正旺，噼啪作響。

我在鋪著大紅鴛鴦錦被的床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靜靜等待著。

終於，房門被推開。

一股濃烈的酒氣率先湧了進來，混雜著宴席上的脂粉與食物味道。

陸承走了進來，步伐有些虛浮。

那身大紅吉服穿在他身上，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卻也添了幾分平日沒有的妖冶。

他臉上泛著明顯的醉紅，眼神迷離，唇邊那抹散漫的笑意更深。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桌邊，掃了一眼上面擺放的合巹酒和子孫餑餑，嗤笑一聲，並未理會。

然後，他轉向我。

隔著依舊垂落的蓋頭，我能感受到他的凝視。

他沒有立刻掀開蓋頭。

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酒氣燻蒸後的熱度，緩慢地掃過我的頭頂，肩頸，最終停留在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繃緊。

終於，他伸出手，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一把將那塊礙事的紅色蓋頭掀開，隨手丟在一旁。

驟然明亮的光線讓我不適地瞇了瞇眼。

四目相對。

他眼底醉意朦朧，像蒙了一層散不開的霧。

可在那霧氣深處，似乎又什麼一閃而過。

還不待我細究。

他開口，聲音因醉酒而沙啞。

「累了吧?這些虛禮，真是麻煩。」

他不等我回答，自顧自地開始解自己吉服的盤扣。

動作笨拙，帶著醉漢特有的遲緩。

解了幾下，似乎嫌麻煩，他嘖了一聲，乾脆和衣向後一倒，直挺挺地躺在了那張寬大的婚床上。

幾乎是頃刻之間，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便傳了過來。

他睡著了。

我獨自坐在床沿思索著。

他是在試探我?

還是真的如外界所言，對這樁婚事毫不上心，連洞房花燭夜都可以如此荒唐地度過?

我輕輕吸了口氣，空氣中甜膩的果香混合著酒氣，令人有些發悶。

目光再次落回床上那個身影。

他睡著的樣子，收斂了平日所有的張揚與痞氣。

甚至透出幾分脆弱。

只是那緊抿的唇角，即便在睡夢中，似乎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梳妝檯前，開始自行卸下沉重的鳳冠。

這場婚姻，果然如預料般，不會簡單。

12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灑入滿室暖紅。

龍鳳喜燭早已燃盡，只餘兩灘凝固的淚痕。

我起身時，身側的位置依舊平整冰冷，帶著一夜未動的痕跡。

陸承不知何時已離開。

春桃帶著侍女悄聲進來伺候梳洗，動作輕柔，眼神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探尋。

我面色平靜，任由她們擺佈，換上符合世子妃身份的衣裙。

該去敬茶了。

鎮國公府的正廳，比雲家更顯威嚴開闊。

紫檀木的傢俱沉肅厚重，牆上掛著猛虎下山圖，透著一股武將之家的殺伐之氣。

鎮國公端坐上首，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只在我行禮時略一頷首，並未多言。

他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卻似乎對這內宅之事並無太多興趣。

而坐在他身側的那位，便是陸承的繼母，如今的國公夫人柳氏。

她年紀不過三十許，保養得宜，容貌豔麗，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褙子，珠翠環繞。

只是那雙眼，過於精明銳利。

在我踏入廳堂的瞬間，便像鉤子般釘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挑剔。

我垂眸，斂衽，屈膝，動作流暢標準，雙手穩穩端起侍女遞上的茶盞，奉至鎮國公面前。

「兒媳給父親請安。」

鎮國公接過，抿了一口，隨意放在一旁。

「既入了門，往後便是陸家人，謹守本分。

」

「是。」

我應下，轉向柳氏，再次奉茶。

「兒媳給母親請安。」

柳氏並未立刻接茶。

她纖細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撫著腕上的翡翠鐲子，目光在我臉上逡巡片刻，才伸出塗著蔻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