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珠_第8章 指尖狀似無意地在我端茶的指節上重重一刮

指尖狀似無意地在我端茶的指節上重重一刮。

茶盞微晃，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瞬間泛起紅痕。

我指尖穩穩定住，未讓茶盞傾覆，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柳氏彷彿這才注意到，訝異道:「喲，這茶怎的如此燙?下人是怎麼辦事的!」

她語氣誇張，卻毫無責怪下人之意，目光依舊落在我身上。

「新婦入門頭一日，若是燙著了，可就是咱們府上招待不周了。」

她終於接過茶盞，卻只沾了沾唇瓣，便嫌棄似的放下。

「雲氏，你原是太傅府的千金，規矩體統自是懂的。

「只是我們國公府不比你們書香門第，講究那些個風花雪月。

「既嫁了過來，往日那些小姐脾氣、才女做派，都需收一收。

「承兒性子是散漫了些，你身為正妻，當以夫為天，好生規勸侍奉，打理內宅，綿延子嗣，才是正經。」

廳內侍立的僕婦們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氣氛凝滯。

我緩緩直起身，迎上柳氏那帶著挑釁的目光，唇角微彎，溫順道:「母親教誨的是。

「兒媳雖愚鈍，也知出嫁從夫之理。夫君性情如何，皆是兒媳本分所在，自當盡心侍奉，不敢有怠。至於打理內宅......」

我略頓了頓，目光平靜地回視她。

「沈家雖非勳貴，然家學淵源，祖母與母親亦常教導中饋之道，兒媳雖不敢說精通，卻也略知一二，必當恪盡職守，不負母親期望。」

我沒有否認她的指責，卻也不卑不亢地點明沈家的教養，表明自己並非無知少女，有能力掌管事務。

語氣恭順，內容卻滴水不漏。

柳氏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不悅皺眉。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直接地回應。

她還想再說什麼，上首的鎮國公卻有些不耐地皺了皺眉，沉聲道:

「好了，既已敬過茶，便下去吧。府中事務，日後慢慢熟悉便是。」

柳氏到了嘴邊的話被堵了回去，臉色微沉，勉強維持著笑容:「是，國公爺說得是。」

我再次屈膝行禮，姿態優雅從容。

「兒媳告退。」

轉身離開正廳時，我能感受到背後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

這位繼母婆母，絕非易與之輩。

但想用這等淺薄手段拿捏我，卻是打錯了算盤。

手背上那點紅痕隱隱作痛。

我微微握緊了拳，又緩緩鬆開。

路還長著。

13

回門那日，天光晴好。

鎮國公府備下的車駕規制遠超尋常，彰顯著權勢與重視。

陸承與我同乘一車。

他依舊是一副懶散模樣，靠著車壁，眼眸半闔，彷彿只是去完成一樁無聊的差事。

馬車行至沈府門前，早已等候的家人迎了上來。

祖父神色欣慰，父母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細細打量我的神色。

我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安心。

廳內寒暄不過片刻，茶盞尚未溫熱，門房便帶著一絲為難進來通傳。

「老爺，夫人，靖安侯府林世子......攜蘇小姐前來道賀。」

廳內氣氛陡然一凝。

母親眉頭蹙起，父親臉色沉了下來。

祖父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又掠過一旁彷彿事不關己的陸承。

我端坐椅上，指尖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摩挲。

該來的，終究來了。

「請進來吧。」祖父沉聲發話，語氣聽不出喜怒。

林辭白走了進來，一身月白長衫，刻意打理過的形容，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憔悴與一絲強撐的鎮定。

蘇月柔跟在他身後半步，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弱柳扶風，低眉順眼，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晚輩聽聞清......聽聞世子妃今日回門，特來道賀。」

林辭白拱手，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我身上，複雜難辨，帶著令人作嘔的憐憫。

蘇月柔上前盈盈一拜，聲音細弱。

「月柔給世子妃請安。願世子妃......與陸世子，百年好合。」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欲語還休地看了林辭白一眼。

那眼神里的情意與無奈，演繹得恰到好處。

陸承掀了掀眼皮，像是才看到這兩人，唇角勾起那抹慣有的弧度，懶洋洋地開口。

「林世子真是有心了。這賀喜還帶著......家眷?」

他目光在蘇月柔身上一掃，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嗤笑一聲補充道:「倒是別緻。」

林辭白臉色一白，蘇月柔更是泫然欲泣。

林辭白語氣微沉,「陸世子!今日是亦微回門的好日子，還望你言語尊重些。」

「尊重?」陸承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

「本王......不是，本世子一向很尊重人。尤其是尊重......」

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林辭白。

「別人的未婚妻，哦不，現在是妻子了。」

林辭白被噎得??口起伏，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陸承，轉而望向我，痛心疾首的規勸。

「亦微，你如今雖已出嫁，但往日情分我始終記得。

「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因一時意氣，誤了終身。這高門大院，未必如你想般容易。」

他這話，明著是關心，暗裡卻是在提醒我嫁入國公府的不幸，而我此刻的風光不過是表象，內裡不知如何煎熬。

蘇月柔適時地輕聲接話，帶著哽咽。

「沈姐姐，辭白哥哥也是關心你，他近日為你之事，寢食難安，只盼你能過得順遂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