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珠_第15章 只是那琴音里
只是那琴音裡,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矯揉造作,過於注重技巧的炫耀,少了些真情實感。
一曲終了,席間響起禮節性的掌聲。
蘇月柔起身謝恩,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我,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快意。
果然,她剛回到座位,安遠伯三小姐便又笑著開口:
「月柔妹妹的琴技果然名不虛傳。說起來,沈太傅家的亦微姐姐,哦不,如今該稱世子妃了,昔日可是我們京城公認的才女之首,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不知今日,我等可有耳福,聆聽世子妃的妙音?」
瞬間,所有的目光,包括御座上帝后探尋的視線,都聚焦在我身上。
這是陽謀。
藉著蘇月柔的表演,將我架在火上烤。
我若拒絕,便是怯場,坐實了才女之名有虛。
我若表演,無論好壞,都難免被拿來與蘇月柔比較,更可能落入她們預設的想讓我出醜的陷阱。
陸承執杯的手頓了頓,側眸看我,眼底神色難辨。
我緩緩放下銀箸,用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
迎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我站起身,步履平穩地走向殿中。
「臣婦獻醜了。」
我在琴前坐下,指尖輕觸冰涼的琴絃。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卷在祖父書房角落裡蒙塵的殘譜,名為《猗蘭操》。
傳聞是前朝一位隱士所作,曲調孤高艱澀,早已失傳大半。
我耗費數月才憑藉過目不忘之能與其琴理根基,將其補全推演出來。
再睜眼時,眼底一片清明沉靜。
指尖落下。
第一個音,便與蘇月柔方才的柔婉截然不同。
清越,孤直,帶著山間幽蘭獨處空谷的冷寂。
琴音初時低沉,如幽泉咽石,漸漸拔高,似蘭草破土,迎風舒展。
指法繁複多變,輪指、撥刺、吟猱......
許多技法甚至是聞所未聞。
琴音在殿中流淌。
它描繪的不是人間煙火,而是空谷幽蘭的生於寂寥,長於風雨,不因無人而不芳的堅韌風姿。
起初還有細微的議論聲,但隨著琴音深入,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從未聽聞、卻又直擊心靈的琴音攫住了心神。
那琴音裡有孤獨,有堅守,更有一種超越世俗評價的內在的強大力量。
蘇月柔臉上的那點得意早已僵住,化為難以置信的蒼白。
她擅長的那些靡靡之音,在這孤高絕響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同瓦礫之於美玉。
林辭白怔怔地望著殿中撫琴的身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繞樑不絕。
殿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承天帝率先撫掌,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歎。
「好!此曲只應天上有!朕竟不知,世間還有如此絕響!世子妃,此曲何名?」
我起身,恭敬回稟。
「回陛下,此曲名為《猗蘭操》,乃前朝隱士遺作,臣婦偶得殘譜,自行補全,技藝粗陋,有汙聖聽。」
皇后娘娘也忍不住開口,鳳眸中滿是讚賞。
「雲太傅果然教女有方。世子妃不僅琴技超絕,更難得的是這份慧心與才情。」
滿殿這才如同驚醒般,爆發出由衷的掌聲與讚歎。
「妙極!當真妙極!」
「不愧是昔日的京城第一才女!」
「此等琴藝,此等心境,蘇氏女那琴音,簡直不堪入耳......」
讚譽之聲如同潮水湧來。
我微微垂眸,謝恩退下。
經過蘇月柔席位時,能感受到她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毒目光,以及林辭白那失魂落魄的凝視。
回到座位,陸承執起酒壺,親自為我斟了一杯溫酒,推到我面前。
他並未看我,目光依舊落在殿中,唇角勾起,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
「本世子的夫人,果然不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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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蘭操》的餘韻彷彿仍在殿梁間縈繞,襯得後續的觥籌交錯都顯得有些索然無味。
蘇月柔垂著頭,指尖死死摳著桌案邊緣,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雲亦微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那清越孤高的琴音,帝后毫不掩飾的讚賞,還有周遭那些若有若無投向她的、帶著憐憫與鄙夷的視線......
這一切都像毒蛇,噬咬著她的心臟。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不僅在才藝上,更在氣勢上,在那種由內而外的風骨上,她被對比得如同跳樑小醜。
不甘,怨毒,嫉恨......
種種情緒在她??中翻滾、發酵,最終凝聚成一個瘋狂而狠毒的念頭。
她不能再讓雲亦微繼續風光下去!
絕不能!
趁著殿內氣氛重新活躍,眾人相互敬酒寒暄之際,蘇月柔悄無聲息地離席,藉口更衣,來到了燈火稍顯黯淡的偏殿迴廊。
一個穿著低等宮女服飾的身影早已等在廊柱的陰影裡。
「東西帶來了嗎?」蘇月柔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厲。
那宮女迅速從袖中摸出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小包,塞到蘇月柔手中。
「小姐,此物只需少許,混入酒中,無色無味,但飲下後不出半柱香,便會容顏潰爛,嘶啞失聲......」
宮女的聲音帶著恐懼。
蘇月柔捏緊那小小的油紙包,彷彿捏著一條毒蛇的七寸,心頭湧上一股病態的興奮。
毀了她的臉,毀了她的聲音,看她還如何彈琴,如何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