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珠_第14章 尚可

「尚可。」我輕聲說。

他聞言，轉過頭來看我。

燭光下，他眼底那抹慣有的朦朧醉意似乎淡去不少，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

他唇角緩緩勾起。

這一次，不再是那種帶著譏誚或玩味的痞笑，多了幾分真實。

我也微微彎了彎唇角。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膳廳。

我合上食盒，指尖在光滑的漆面上停留片刻，那上面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有些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21

中秋臨近，中秋宮宴的旨意送到各府。

這等盛宴，京中勳貴重臣皆需列席，亦是各方勢力無聲交鋒的場合。

赴宴前，鎮國公難得將我與陸承一同喚至書房。

他目光如炬，掃過我們二人:「宮中不比府裡，謹言慎行。承兒，護好你媳婦。」

陸承依舊是那副散漫樣子，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夜幕降臨，皇城燈火璀璨，如同白晝。

飛簷斗拱在月色與燈影下勾勒出莊嚴而華麗的輪廓。

甬道兩旁禁軍肅立，甲冑森然。

我與陸承同乘一輛規制極高的馬車入宮。

他今日難得穿了一身暗紫色麒麟紋貢緞袍服，玉冠束髮，收斂了幾分平日的慵懶。

眉宇間卻依舊縈繞著那抹揮之不去的疏離感。

踏入舉行宮宴的太極殿，更是另一重天地。

金碧輝煌，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宗室親王、勳貴重臣及其家眷均已按品級落座，低聲談笑間，目光流轉，皆是機鋒。

我們的位置頗為靠前，僅在幾位親王與宰相之下。

剛落座，便感受到無數道視線或明或暗地投射過來。

有對陸承這位昔日紈絝，今日新貴的審視。

有對我這個幸運嫁入頂級勳貴之門的前太傅孫女的打量。

更不乏對之前一系列風波的好奇與探究。

陸承對這一切視若無睹，自顧自地執起玉壺，給自己斟了杯酒，淺酌一口，眉頭微蹙，似乎對御酒不太滿意。

帝后駕臨，滿殿肅靜，齊呼萬歲。

承天帝年近五旬，威儀深重，目光沉靜如水，掃過殿下群臣。

皇后娘娘端坐其側，鳳儀天下，面容溫和，眼神卻通透。

繁瑣的禮儀過後，宴席正式開始。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響起，舞姬身著綵衣，翩躚起舞。

氣氛看似一片祥和。

我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殿內，在靠近殿門處的席位，看到了兩個絕不想見到，卻又意料之中會出現的身影。

林辭白與蘇月柔。

靖安侯府雖已大不如前，但爵位猶在，仍有列席的資格。

只是他們的位置，已然說明了聖心與地位的變遷。

林辭白的臉色在輝煌燈火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複雜地望向我這邊。

在與我的目光接觸的瞬間，又迅速移開。

而依偎在他身旁的蘇月柔，則是一身素淨的月白宮裝，試圖重拾往日弱不禁風的姿態。

她低眉順眼，偶爾抬眼，目光怯怯地掠過御座方向，又飛快垂下。

然而，當她的視線掃過我與陸承所在的距離御座極近的顯赫位置。

還有承天帝目光偶爾落在陸承身上帶著的幾分不易察覺的縱容，以及皇后娘娘對我投來的那抹溫和微笑時——

她眼底那層偽裝的柔弱如同脆弱的冰面般驟然碎裂。

淬毒般的嫉恨與狠厲，如同毒蛇的信子，驟然閃現，又被她強行壓下。

她迅速低下頭，纖細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衣角，指節泛白。

殿內暖香襲人，歌舞昇平。

這看似花團錦簇的宮宴，怕是難以平靜了。

蘇月柔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情緒，唯有那緊攥衣角的手，洩露了她內心洶湧的惡念。

22

宮宴行至中段，酒酣耳熱之際，席間氣氛愈發熱絡。

不知是哪位宗室子弟起的頭，笑著提議讓在座的年輕貴女們展示才藝，為陛下和娘娘助興。

此議一齣，立刻得到不少附和。

這本是宮宴常有的環節。

是眾人心照不宣，展示各家女兒教養，或許還能得份眼緣的機會。

幾位公侯小姐依次上前，彈琴作畫起舞，皆是有真才實學，引得陣陣喝彩。

輪到安遠伯府時，那位三小姐卻笑著將目光投向了坐在靖安侯府席位，一直低眉順眼的蘇月柔。

「月柔妹妹的琴藝，在京中可是有名的，昔日連林世子都讚不絕口呢。

「今日機會難得，不如也讓我等聆聽仙音?」

她這話，帶著明顯的抬舉與慫恿。

蘇月柔像是受驚的小鹿，怯生生地抬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弱蚊蠅。

「三姐姐過譽了，月柔技藝粗淺，不敢在陛下娘娘和諸位貴人面前獻醜......」

她越是推拒，那安遠伯三小姐越是起勁。

連帶著幾個與蘇月柔交好，想看熱鬧的貴女也紛紛出聲相邀。

承天帝似乎也被勾起興致，目光溫和地看向那邊:「既然眾望所歸，蘇氏女便不必過謙了。」

聖口已開，蘇月柔這才不得已地起身，婷婷嫋嫋走到殿中早已備好的古琴前。

她坐下，除錯琴絃，指尖撥動。

平心而論，她的琴技確實不錯。

一曲《春江花月夜》彈得婉轉流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