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被休的,我是來退貨的_第17章 彷彿我這些年為陸家花出去的銀子
彷彿我這些年為陸家花出去的銀子、熬過的夜、撐起來的家業,都抵不過一句「商賈出身」。
而如今,蒲團撤了。
空出來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案。
案上不是休書。
是一摞摞抵債文書。
陸家祖宗牌位前,香火依舊燃著。
只是坐在上首的人早已沒了當日威風,幾位族老神色灰敗,旁支眾人低頭不語,連說話聲都壓得極低。
大族老看見我進門,下意識想端起架子,可剛張口,聲音便啞了幾分。
「明棠......」
我沒有應。
只在長案另一側坐下。
賬房先生帶著人把賬冊一一擺開。
厚厚幾摞賬冊堆在案上,從祖宅到祭田,從鋪面到借貸,從陸家嫡支到旁支舊賬,一筆不少。
大族老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到底多年姻親一場,能否給陸家留幾分體面?」
我看著他。
忽然想起那日祠堂裡,他拍著桌案讓我跪下的模樣,那時他說的是規矩,說的是體面,說的是陸家門風,如今輪到他求情了,我卻沒有譏諷。
只是抬了抬手。
「念。」
賬房先生翻開賬冊。
聲音平穩。
「陸家祖宅贖契,銀三千二百兩。」
「祭田購回,共銀一千八百六十兩。」
「陸氏旁支借貸,共計三萬餘兩。」
「商路擔保、倉儲墊付、錢莊風險賠償......」
一筆一筆。
一句一句。
祠堂裡只剩下翻賬聲。
旁支裡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一箇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沈掌櫃,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這麼絕?這些年我們也沒少念你的好——」
話沒說完。
我抬手。
賬房先生直接翻到下一頁。
「永和十六年,陸承德借銀二百兩修鋪面,永和十八年再借三百兩週轉,永和十九年借糧折銀八十兩,林林總總共五千餘兩,至今未還。
」賬房先生話音落下,那人臉色瞬間漲紅,祠堂裡頓時安靜下來,他張著嘴,再說不出一句求情的話。
我從頭到尾沒有罵人。
也沒有爭辯。
只是讓賬房念賬。
長案上的抵債文書被一份份攤開,祖宅、鋪面、祭田的田契、房契和鋪契整整齊齊擺在陸家祖宗牌位前,香菸繚繞間,紙頁鋪滿長案,彷彿要讓陸家列祖列宗親眼看看這些年陸家究竟欠下了多少債,大族老的臉色也隨之越來越白。
終於,賬房先生把最後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
「請畫押。」
那隻筆遞過去時,他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
因為這隻手,當初指著蒲團讓我跪過。
如今卻連握筆都握不穩。
他低頭看著文書。
許久沒有落筆。
旁邊有人低聲喊了一句:「大伯......」
大族老閉了閉眼,最終還是在文書末尾按下手印,鮮紅的印泥落在紙上,像最後一點強撐的體面也被按了進去。隨後二族老、三族老以及旁支長輩也一個接一個按下手印,沒人再提規矩,沒人再提門第,更沒人敢說什麼商戶女不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能坐在這裡談體面,是沈家給過他們體面的機會,是他們自己不要。
最後一份文書籤完時,祠堂裡靜得落針可聞。
我收起賬冊。
賬房先生收起契書。
陸家祖宗牌位前,只剩下已經畫押完成的抵債文書。
同一座祠堂。
上一次,他們逼我跪下。
這一次,他們低頭畫押。
上一次,他們說我是商戶女,不配與探花郎並肩。
這一次,他們連求情都不敢大聲。
我沒有再問誰尊誰卑。
也沒有再說一句重話。
因為答案早已不在嘴上。
答案寫在賬冊裡。
寫在契書裡。
寫在那些鮮紅的手印上。
26
陸家祖宅被清點那日,陸硯終於回來了。
他站在廊下,看著一箱箱契書被抬走。
看著族人避開他的目光。
看著老夫人坐在廊邊落淚。
他終於明白,我帶走的不是嫁妝,而是陸家這些年賴以維持體面的根基。沒有沈家的銀子,陸家守不住祖宅;沒有沈家的祭田,族裡撐不起香火;沒有沈家的商路,旁支鋪面轉不動;沒有沈家的信用,他這個探花郎也不過是個欠債不還的人。
他攔住我時,聲音啞得厲害。
「明棠。」
我停下腳步。
他看著我,像終於放下了探花郎的架子。
「我承認,我做錯了。」
這句話來得太晚。
晚到我聽見時,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他又說:「秦家矇蔽我,我那時以為只要攀上秦家,陸家便能有前程。我不是從未對你動過真心。」
我沒有反駁。
敗局中的人,總喜歡把自己的錯分給旁人一半。
好像這樣,自己就能少錯一點。
可秦家只是遞刀的人。
真正接刀傷我的,始終是陸硯。
我讓賬房遞上最後一份清單,那不是休書,也不是和離書,而是一份關於陸硯個人未償債務、違約賠償,以及將其從沈家信用名冊中除名的文書。
我說:「籤吧。」
陸硯低頭看那份文書,先看見自己的名字,再看見「除名」二字,他的手停在半空,遲遲沒有去接筆。那份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他將被從沈家錢莊擔保名冊、貨路往來名冊以及商號投資名冊中一併除名,自此以後,沈家不再為他擔保,不再替他週轉,不再替他解釋,也不再把他當成任何值得投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