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被休的,我是來退貨的_第2章 旁支里有人坐不住了
」
旁支裡有人坐不住了。
因為陸家的祭田,不只供祖宗香火,也供族中讀書子弟、寡婦孤兒、逢年祭禮。
這些年他們吃著祭田的米,拿著族裡發的節銀,卻從未問過銀子從哪裡來。
他們只知道陸硯有出息,陸家又慢慢像個清貴人家,卻忘了清貴也要錢養。
我看向上首幾位族老。
「陸家的香火錢,也是我沈家的銀子補上的。如今你們坐在這裡,說我銅臭氣重?」
無人接話。
這時,後堂傳來一陣咳嗽。
老夫人被兩個丫鬟攙出來。
她臉色灰白,手裡拄著柺杖,看我的眼神卻仍舊帶著從前那種高高在上的挑剔。
「明棠。」
她開口,聲音虛弱。
「你今日鬧成這樣,是要逼死我嗎?我這些年待你不薄。陸硯如今有前程,你做妻子的,難道不該替他想?」
這句話從前我聽過很多次。
陸硯要去書院,要銀子,老夫人說我做妻子的該替他想;陸家旁支要修屋,要銀子,老夫人說我做長媳的該替族裡想;陸硯要進京趕考,要銀子,老夫人又說我既嫁進陸家,便該與陸家一榮俱榮。
如今陸硯要休我。
她還是說,我該替他想。
我沒有與她爭孝道。
只是看向賬房。
「藥賬。」
第三口箱子被開啟。
裡面是藥方、收據、診金條和沈家藥鋪的賒賬冊。
賬房先生念得很慢,聲音端端正正。
「永和十四年冬,老夫人高熱不退,夜半請吳大夫出診,診金十八兩;同年臘月,參附湯、紫雪丹、老山參由沈家藥鋪先行賒付,共四十六兩三錢;永和十五年春,老夫人咳血,連服二十七日藥,藥錢七十二兩......」
一筆一筆。
從請醫,到抓藥,到長期調養。
五年下來,共四千九百四十七兩六錢。
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那些夜晚。
她發熱時,是我守著藥爐;她咳血時,是我讓沈家藥鋪先開庫取藥;她嫌藥苦,是我一勺一勺哄她喝下去。
可我沒有說這些。
我只讓賬房念賬。
因為真心會被人輕賤,錢不會。
柳眠站在陸硯身後,第一次抬頭看了我一眼。
她眼裡有些發怔。
老夫人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陸硯終於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臉色難看。
「沈明棠。」
他壓著聲音。
「夫妻之間,何必算得這樣清?」
我轉頭看他。
從進祠堂到現在,他第一次不再像個寬厚的探花郎。
我抬手,示意賬房先生停下藥賬。
「好。」
我說。
「那便算你的。」
賬房先生轉身,從第四口箱子裡抱出最厚的一本賬冊。
封皮上只有四個字。
陸硯讀書。
03
那本讀書賬放到長案上時,陸硯終於抬了眼。
他沒有看我。
先看了看賬冊封皮,又看了看賬房先生手裡的簽押頁。
祖宅可以說是舊事。
祭田可以推給宗族。
藥賬可以說成兒媳孝順。
可讀書賬不同。
每一筆都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賬房先生翻開第一頁,便開始念道:
「永和十三年,雲溪書院束脩三百兩,陸硯親筆簽收;拜師禮二百兩,贈宋山長端硯一方、湖筆十支,折銀六十八兩;筆墨紙硯、書籍抄本,共一百七十三兩;赴臨川文會,車馬、宴飲、人情往來,共四百八十兩;赴京趕考盤纏六百兩。再往後,是京中賃宅、僕役、應酬、投帖、拜訪同年、打點書院舊識,共計八百餘兩。
每一筆後面,都有陸硯的簽押。」
他的字我太熟了。
少年時清瘦,筆鋒端正。
後來入京,字越寫越穩,最後幾筆常常帶著一點自矜。
賬冊翻到最後,連小額借銀也單獨成冊。
二十兩。
五十兩。
一百兩。
寫得最頻繁的是「暫借週轉」。
最後零零總總加起來,已近兩萬兩。
祠堂裡沒有人說話。
那些從前誇陸硯寒窗苦讀、清貧自守的人,如今都看著那本賬冊。
我沒有替他多說一句。
因為賬冊已經說得夠清楚。
陸硯對外說他靠族中供養。
說他十年苦讀,不負寒門。
可每逢缺錢,他都回頭找我。
他拿沈家的銀子住京城的宅子,穿沈家置辦的衣裳,坐沈家僱的車馬,去文會結交名士,再回頭嫌我商賈出身。
陸硯的手指扣住椅柄。
「這些都是夫妻扶持。」
他咬著字。
「你我既為夫妻,難道我讀書高中,不也是你的體面?」
我看著他。
這話若放在五年前,我大約會心軟。當年我嫁給陸硯,並非全然為了情愛。沈家有銀子,缺的是能走進士林的門;陸家有門第、有讀書人的名聲,缺的是讓它重新站起來的錢。所以那場婚事,從一開始就是兩家都點頭的買賣。他借沈家的財路讀書赴考,沈家借陸家的門楣往上走一步,誰也不算吃虧。可後來,我真把這場買賣過成了日子,替他操持家宅、照顧母親、籌銀鋪路,以為銀錢之外,總還能換來幾分真心。
我會想,是啊,他中了,我也是探花娘子;陸家起復,我也不算白忙。
可人一旦被推到祠堂中央,聽著丈夫當眾許自己一個妾室名分,很多舊夢也就醒了。
我從袖中拿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契書。
「所以婚前,我便與你寫明白了。」
陸硯瞳孔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