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被休的,我是來退貨的_第9章 沈老爺誤會了
「沈老爺誤會了。」
他說。
「秦家此次前來,是誠心與沈家結交。江南商戶雖多,可真正有資格入京爭貢商預選的,也不過寥寥幾家。秦家願意替沈家引路,這是看重沈家的貨路和信譽。」
他看了我一眼。
「也看重沈掌櫃的本事。」
這聲「沈掌櫃」叫得很快。
比之前那聲「沈姑娘」識趣許多。
可越是這樣,我越清楚,秦家這樣的人家從不會因為一次失手就退,他們只會換一種說法、換一張笑臉,再重新遞刀。
父親淡淡道:「秦家的看重,沈家未必擔得起。」
周瑞臉上堆起幾分諂媚的笑,道:「沈老爺何必說這樣的話?京中貢商體系不是尋常商戶想進便能進的。沈家若有秦家相助,少走的不是一兩步路。」
父親問:「代價呢?」
周瑞沒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從我手裡的黑檀印上掠過,又落回父親臉上。
「陸家與沈家畢竟多年姻親。這些年沈家扶持陸家不易,秦家也十分敬重。如今陸探花剛高中,正是入京立身的時候。若沈家願意暫緩追究舊賬,給彼此留些轉圜餘地,陸家與秦家必會銘記沈家的這份??襟與情義。」
我聽到這裡,忽然笑了,說來說去,還是這句話——讓沈家認下那些銀錢是姻親幫扶,讓陸硯保住名聲,讓秦家保住這枚棋子,再借著「記情」二字,把沈家的路一點點捏進手裡。父親也笑了。
他這一笑,比方才罵沈懷年時還冷。
「周管事。」
「你們秦家是不是覺得,沈家離了你們,便進不了京?」
周瑞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些。
父親抬手。
老僕立刻捧上一隻木匣,匣子開啟,裡面放著一封書信,信封上赫然蓋著京城張家的印。
周瑞看清那枚印時,眼神終於變了,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失態。張家並非尋常商戶,他們紮根京城多年,手裡握著內府舊採買、倉儲、人脈和北線車馬行。若說秦家代表高門權勢,那麼張家便是京城商路里繞不開的一道門,秦家可以看不起江南商戶,卻絕不敢輕視張家。
父親將那封信放到案上。
「我稱病那段時日,暗地裡已遣人兩度入京,與張家通了聲氣。張家也願與沈家攜手共濟,所重者非姻親情面,而是我沈家的貨路、倉儲與錢莊信譽。」
父親頓了頓。
「秦沈兩家所行之道本就不同,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話說得已經很清楚了。
周瑞臉色微沉。
沈懷年更是徹底坐不住。
「大哥,你什麼時候同張家有了往來?」
父親看都沒看他。
「你忙著收明棠印信的時候。」
沈懷年的臉頓時漲成豬肝色。
我低頭看著那封書信,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麼一直沒有急著攔二房。他不是隻想看誰會跳出來,更是在暗中替沈家另鋪一條路。秦家給的是路,張家給的也是路,可前者要沈家低頭,後者要沈家拿本事說話,所以這兩條路,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周瑞沉默片刻,終於重新笑了。
「沈老爺既已有安排,倒是周某多事了。」
父親淡淡道:「秦家遠來是客,沈家自然不會失禮。」
他看向一旁的老僕。
「送客。」
這兩個字落下,周瑞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向父親拱了拱手,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已沒有先前的輕慢,只剩下重新審視與估量對手的意味。
我站在正堂裡,坦然迎上他的視線,沒有半分退讓。片刻後,周瑞起身告辭,秦家隨從也匆匆跟在身後,他們來時坐在上首,喝著沈家的茶,看著沈家的熱鬧,走時卻連一盞茶都沒來得及喝完。
人走後,正堂裡仍舊安靜。
父親靠回椅背,呼吸比方才沉了些。
我連忙上前扶住他。
「爹。」
他擺擺手。
「還撐得住。」
我看向那封張家的信。
「爹早就準備好了?」
父親閉了閉眼。
「秦家這樣的人家,不會只看一個陸硯。陸硯若成,他們便多了一枚能在朝堂上替他們說話、替他們辦事的棋子;陸硯若廢,他們便會找下一個陸硯,直到找到一個對他們有用的人。」他說到這裡,睜開眼看我,「我們沈家也是一樣。明棠,今日你贏了二房,不算贏了;秦家退了,也不算贏了。」
我心裡一沉。
父親聲音低緩。
「等你進了京,進了貢商預選,見了張家,也見了秦家真正的手段。」
「那才是沈家這一局真正開始的時候。」
我握著黑檀印,沒有說話。
院外風聲漸起。
秦家的馬車已經出了沈府。
可我知道,那輛馬車帶走的,不是結束。
是秦家給京城的第一封急信。
信上大約只會寫一句話。
沈明棠,不是陸硯信裡那個可以隨手休棄的商戶女。
她是沈家的新掌櫃。
13
秦家重新評估我時,我也在重新評估陸硯。
從前我把他當成丈夫。
後來把他當成債務人。
祠堂之後,我才明白,他還是一個會反咬的壞賬。
壞賬不能只記在賬冊裡。
還要讓所有相關的人知道風險。
所以從陸家祠堂出來的當天,我便沒有給陸家任何緩衝。
錢莊掌櫃去了茶樓,經手牙人去了碼頭,書院舊僕回了雲溪書院,車馬行掌櫃則在酒肆裡喝了一下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