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被休的,我是來退貨的_第11章 我看到這裡
我看到這裡,反倒沒有生氣,祠堂那日積壓多年的怒意早已耗盡,剩下的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確認——確認這個人並非一時變心,而是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做好了背棄我的打算。
我抬眼看柳眠。
「為什麼現在給我?」
柳眠的手指攥緊。
「他要我頂債。」
她聲音很輕。
「他說,若事情鬧大,便讓我對外承認,那些銀錢是我私下向沈家借的,與他無關。」
我沒有意外。
陸硯會這樣做,他一向如此。沈家是他求學時的踏腳石,柳眠是他寂寞時的尋花問柳,秦家是他飛黃騰達的階梯,誰擋了他的路,他就會捨棄誰。
柳眠說完,眼眶慢慢紅了。
「我原以為,他至少會護我。」
我淡聲道:「他連發妻都不護。」
柳眠的臉白了白。
這句話不好聽。
但是真的。
她低頭很久,才說:「我知道我不無辜。」
「這些年,我收過他的銀子,也聽過他說你的不好。我以為你只是用錢壓他,我以為他是真的被你逼得喘不過氣。」
她頓了頓。
「後來我才發現,他對誰都這樣說。」
我看著那些信,信紙已經舊了,上面的許諾卻仍舊鮮活。休妻、另娶、給名分、擺脫沈家、攀上秦家,每一句都像是陸硯親手給自己釘上的釘子。我沒有與柳眠姐妹相稱,也沒有輕飄飄地原諒她。她不是無辜之人,這些年,她享受過沈家銀錢帶來的體面,也預設過陸硯對我的欺瞞和傷害。若陸硯真的順利高中、風光迎娶,她未必會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可是看著那些信,看著她如今進退無門的樣子,我還是嘆了一口氣。
這些年,所有人都喜歡罵女人。
罵正妻善妒,罵外室下賤,罵商戶女銅臭,罵孤女不知廉恥,卻很少有人去追究那個許諾的人、欺騙的人、兩頭討好的人。柳眠有錯,但陸硯才是那個明知自己有妻室,卻一邊接受沈家供養,一邊許諾她未來的人,也是那個為了前程和利益,隨時準備捨棄任何人的人。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罄竹難書,難辭其咎。
我把信收好。
「這些信,我會用。」
柳眠點頭。
我又說:「你這些年從陸硯那裡拿過的銀錢,逐筆列出來。」
她臉色一白。
我看著她。
「能退的退。退不了的,如實登記。」
她嘴唇動了動。
我補了一句:「不額外追償。」
柳眠猛地抬頭。
我說:「這些賬會作為證據留下,不會成為壓垮你後半生的枷鎖。」
「從今往後,兩不相欠,各走各路。」
她紅著眼,慢慢點頭。
那一刻,她大概終於明白,自己這些年爭來爭去,爭的從來不是一個值得託付的人;而我手裡的證據鏈也終於完整了——賬冊證明陸硯欠債,契約證明他簽字認賬,證人證明銀錢流向,書信證明他早有棄妻之心。
柳眠補上了最後一環。
那些銀子,究竟去了哪裡?
15
秦家發現府城風聲壓不住後,開始收拾尾巴。
他們第一件事,是讓陸硯收斂,不許再公開與我衝突,不許再寫信讓旁人傳話,也不許讓事情鬧到官面上;第二件事,是清證人,賬房、牙人、書院舊僕、車馬行掌櫃都有人去問過話,有的被請去喝茶,有的被許了銀子,也有的被鄉紳旁敲側擊,說讀書人清名要緊,婦人家務不該鬧得滿城風雨;第三件事,則是改輿論,秦家借書院山長、地方豪紳和所謂鄉賢之口,把債務糾紛往夫妻失和、內宅私怨上引,試圖把「失信賴賬」
重新說成「家務難斷」,這樣一來,陸硯還能保住讀書人的體面,秦家也有繼續觀望的餘地。
我聽完徐叔的回報,只問了一句:「陸家的舊擔保核完了嗎?」
徐叔點頭。
「核完了。」
「無簽押抵押文書的,一律暫停。」
他頓了頓。
「姑娘,這一停,陸家旁支要鬧。」
我說:「讓他們鬧。」
和秦家爭口舌最沒意思,他們說夫妻失和,我就查兌票;他們說內宅私怨,我就停擔保;他們說陸硯清白,那便請替他說話的人拿出真金白銀,為陸家舊賬作保。
沈家錢莊的告示貼出去後,陸家旁支先亂了。
幾家鋪面本靠沈家信用賒貨週轉。
擔保一停,債主當日便上門。
還有幾戶借陸硯名頭開了新賬,原以為探花郎前途無量,不怕還不上。
如今沈家不認擔保,債便落回他們自己頭上。
族老們終於開始怨陸硯。
從前陸硯是全族榮耀。
如今他是全族債主。
老夫人也終於明白,這些年支撐陸家的,不是陸硯的功名。
是沈家的銀錢和經營。
可陸硯越到絕境,越不肯低頭。
他知道,一旦認賬,便等於承認自己多年受妻族供養後毀約賴賬。
所以他把最後的希望押在秦家身上。
16
他向秦家遞了一本密冊。
密冊裡記著他這些年從陸家飯桌、書房閒談以及我偶爾交代下人時聽來的東西,包括沈家的舊倉名、常用船號、幾處中轉碼頭、慣常合作的牙人,以及錢莊與工坊的往來名冊。他在信中聲稱,只要秦家肯保他,便能借這些資訊幫助秦家掌控沈家的綢緞與藥材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