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被休的,我是來退貨的_第7章 沈修齊越急

沈修齊越急,越想證明自己。

於是他動了一批貢緞。

那批料原本要送京中備選。

分兩種。

一批怕潮,一批怕壓。

按沈家的規矩,不能混倉,不能臨時轉箱,更不能未經工坊複驗便入樣冊。

沈修齊不知道。

也或許知道一點,卻覺得規矩都是嚇唬人的。

他讓人把兩批料放進同一間倉,想趕在秦家驗貨前做出一份漂亮貨單。

那幾日正趕上連雨天。

第三天開箱時,最裡頭半批料已經受潮。

邊角泛暗,手一摸便知道壞了。

阿阮當場拒絕把這批料寫入貢緞織樣,陳伯也不肯讓船隊背誤倉的責。沈修齊怕事情傳開,命人連夜改賬,把損耗推給船隊,說是碼頭停放不當,又推給工坊,說是織娘驗料不細。他以為只要賬面改得過去,事情就能壓下,可沈家的賬不是這樣做的,每一批貨入倉都有入倉日,每一次開箱都有經手人,每一段轉運都有船號和車馬行簽押,賬能改一頁,卻改不了整條路。

阿阮把壞損貨單送到我手裡時,手還在抖。

她不是怕沈修齊。

是氣。

「姑娘,這批料若照他的法子入京,壞的不只是料,是沈家貢緞的名聲。」

我接過貨單,陳伯也送來了船隊擔保文書,徐叔則讓人送來錢莊拒兌記錄,三份東西一併擺在案上。

我看著那三份文書,坐了很久。

裡間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我抬頭看了一眼。

父親仍舊閉著眼,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卻忽然下定了決心。

第二日,沈家族老重新入正堂。

這一次,不是二房審我。

是我開賬。

我沒有說自己這些年多辛苦,也沒有說女子為何不能掌家,因為那些話說出來,只會變成口舌之爭。我讓人把壞損貨單、工坊停工記錄、船隊擔保文書和錢莊兌付憑證一一擺上長案,隨後平靜開口:「這批貨因排程不當誤了時辰,這箱綢緞因倉儲錯誤受潮,這筆銀票因沒有擔保無法兌付,這位貨主已遞來退契文書,言明若三日內不能交貨,便要另尋商號往來。」

我每說一句,沈修齊便往沈懷年那邊看一眼。

看到最後,連沈懷年也沒有再接他的目光。

沈懷年幾次想打斷我,也都被族老攔住。

因為這些不是爭辯。

是損失。

我最後合上賬冊,沒有再去爭論女子能不能掌家,只平靜地看向在場眾人,淡淡說道:「我今日只問諸位,若沈家繼續交給二房,三個月內還能不能保住江南商路,半年內還能不能還清錢莊兌票,一年內還能不能參加貢商預選?」

正堂裡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後堂傳來一陣咳嗽。

眾人齊齊回頭。

原本病得下不了床的父親,在兩個老僕攙扶下緩緩走出來。

他坐上主位,看著滿堂族親。

「這些時日,我一直稱病不出,就是想看看我們沈家,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守著家業,又有多少人惦記著趁機分一杯羹。」

一句話,震得所有人失聲。

11

父親坐上主位時,沈懷年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茶蓋輕輕碰了杯沿一下。

他沒有再喝。

他大約終於明白。

所謂病重,所謂無力理事,都是父親放出來的餌。

父親冷冷地看著他。

沈懷年張口要辯。

父親抬手,將案上的茶盞重重一放。

「閉嘴。」

正堂裡瞬間安靜。

父親病了大半年,外頭都說他怕是撐不了多久,可這一聲落下來,沈家族老們才忽然想起,從前沈家的船隊能走到北地,藥材能壓過三州,綢緞能進京城鋪子,靠的從來不是沈懷年,也不是沈修齊,而是坐在主位上的這個人。

沈懷年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再說。

父親看向賬房。

「念。」

跟隨父親多年的老賬房早已垂手候在一旁。

他開啟第一本賬冊,正聲道。

二房接手商號第五日起,問題便接連不斷:南碼頭藥材船誤期一日,貨主上門催賠;第六日,西坊貢緞織樣停工,織娘工錢遲遲未結;第八日,沈修齊私自調動兩批備選貢緞,未按規矩分倉,連日陰雨後受潮,損料三十七匹;第九日,錢莊新開銀票既無抵押又無掌櫃簽押,被徐掌櫃當場拒兌;到了第十日,沈修齊甚至命人篡改倉儲賬冊,試圖將受潮損耗推到船隊和織坊頭上。

沈修齊面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唸到最後,他猛地站起來。

「伯父,這些都是底下人不聽調派!」

父親看向他。

「底下人為何不聽你的?」

沈修齊一噎。

父親又問:「船隊為何只認文書,不認你這個沈家少爺?」

沈修齊答不上來。

「織坊為何敢停工?」

沈修齊額角滲出汗。

「錢莊為何敢拒兌?」

正堂裡沒人說話。

父親的聲音冷了下來。

因為他們知道,船沉了你不會賠,貨壞了你不會擔,銀票兌出去若出了虧空,你也只會把賬推給別人。沈修齊,你要的從來不是掌櫃該承擔的責任,而只是掌櫃的位置。

沈修齊臉色漲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父親轉頭看向沈懷年。

「還有你。」

沈懷年肩膀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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