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被休的,我是來退貨的_第8章 你口口聲聲說

「你口口聲聲說,沈家百年基業不能交到一個女子手裡,可你讓自己的兒子接手不過十日,船走不了,貨發不出,銀子兌不動,連貢緞都能被他混倉放壞,這就是你們二房所謂的能擔大事?」

沈懷年終於撐不住,低聲道:「大哥,我們也是為了沈家好。」

父親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比罵人還難聽。

「為了沈家好?」

他抬手指向旁邊那幾本文書。

「為了沈家好,所以趁我病重收走明棠的印信,又在秦家的帖子剛進門時急著讓沈家認下陸家的舊賬只是姻親幫扶,甚至連八十萬兩債都能一筆抹掉,只求秦家給修齊一個進京開分號的機會?」

沈懷年嘴角動了動。

臉上那副長輩的和氣,終於掛不住了。

堂中幾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這些話他們並非不知道,只是從來沒人敢明著說,如今父親偏偏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這一層遮羞布一句一句撕開了。

「沈家是商戶。」

父親緩緩開口。

「商戶立身,靠的不是誰姓沈,也不是誰坐在正堂,而是貨能不能準時到、銀票能不能按時兌、壞了貨有沒有人賠、出了事有沒有人擔責。」

他抬眼,掃過滿堂族親。

「誰能讓船走千里不斷纜,讓貨過百關不誤期,讓賬冊翻到最後一頁仍分毫不差,誰才配坐掌櫃的位置;若只會端坐正堂,捧著族規當聖旨,拿長輩身份壓人,張口祖宗閉口體面,伸手卻連一筆賬都算不明白,那不叫掌家,那叫抱著祖宗牌位敗家。祖宗若地下有知,只怕都要從祠堂裡爬出來問一句:我沈家的家業,何時輪到這等人來糟踐了?」

這話落下,沈懷年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可他不敢反駁,因為壞掉的貢緞還擺在偏廳,停下的藥材船還壓在碼頭,錢莊拒兌的文書還攤在案上,這些不是口舌之爭,而是實實在在的損失。

父親咳了幾聲。

我下意識往前一步。

他卻抬手止住我。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黑檀印。

那不是我之前交出去的明印。

明印管外頭的尋常排程。

而這枚黑檀印,管的是沈家的主賬、暗倉、船隊總令和錢莊聯保。

歷代只有家主和繼承人能持有。

正堂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懷年猛地抬頭。

「兄長!」

父親沒有看他。

他只是把那枚印,慢慢放到我面前。

「沈明棠。」

我跪了下去。

父親看著我,眼神很沉。

「從今日起,你為沈家下一任大掌櫃。」

「沈家水路、織坊、藥行、錢莊、倉儲、車馬,皆歸你統管。親族若要借銀便照賬走,旁支若要擔保便立契書。誰再拿血脈、輩分、姻親來壓你,便讓他先拿自己的家產抵押。」

他說完,轉頭看向族老。

「諸位可有異議?」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說話。沈家這些年靠什麼活著,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我能讓船走,能讓貨發,能讓錢莊兌票,也能讓停下來的沈家重新轉起來,這比任何一句「女子能不能掌家」都有分量。

父親又看向沈懷年。

「二房私挪貢緞,改賬推責,暫收外鋪三間抵損。」

沈懷年臉色慘白。

「修齊以後不得碰主賬,不得入錢莊,不得過問貢商預選。」

沈修齊一下站不穩,被身後小廝扶住。

父親最後看向我。

「明棠。」

「在。」

「記住今日。

」他的聲音低了些,「做生意,賺銀子只是末流,守信用是中流,掌人心是上流,可最高明的掌櫃,不是賺得最多的人,而是制定規矩的人。」

我握緊那枚黑檀印。

掌心微涼。

可我心裡卻一點點定下來。

從前,我以為沈家需要借陸硯的功名,借陸家的門第,借秦家的高路,才能往上走。

可到今日我才明白。

借來的路,別人隨時可以堵。

自己定下的規矩,才是真正的路。

正堂裡靜得厲害。

12

就在這片死寂裡,坐在下首的秦家管事周瑞,終於放下了茶盞。

茶盞落案的聲音很輕。

可我知道,從這一刻起,秦家終於開始重新看我了。

他今日來沈家,原本不是來談生意的。

是來看戲的。

看沈家家主病重、二房奪權,看我這個剛被陸家休回來的女人被親族從正堂趕回後院,等沈家徹底亂起來,秦家再順勢遞出一條路——進京、貢商、高門引薦以及沈修齊的前程,這些東西足夠誘人,誘人到沈懷年願意替陸家抹掉八十萬兩舊債,也願意把沈家的商路和賬冊一點一點送到秦家手裡。可週瑞沒想到,戲看到最後,輸的人會是二房。父親根本沒有病到不能理事,沈家的大掌櫃印也沒有落到沈懷年手裡,而是最終落到了我手中。周瑞臉上的笑意還掛著,卻早已沒有剛進門時那般從容。

他起身,向父親拱手。

「沈老爺果然深謀遠慮。」

父親沒有接他的應承,淡淡說道。

「周管事坐了這麼久,也該看明白了。」

周瑞笑意微頓。

父親看著他。

「我們沈家的當家人,還輪不到外人來安排。

若無旁的事,恕不遠送。」

周瑞神色微慌,卻到底是秦家出來的人,很快便穩住了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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