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月明_第17章 然後他走進書房
然後他走進書房,開啟季楚雲的畫卷,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片刻。
最後,他飲下了那杯很久之前就準備好的毒酒。
他閉著眼,想,原來鳩毒是這樣的味道。
他的妻子也是這樣結束了自己。
不過那時候她深陷痛苦,而此刻的自己卻將走進幸福。
我比你幸運一點兒。
等會見到她時,他會這麼告訴她。
10.
幸運的是,傅辭禮的症狀和我預想的一致,兩天之後便是解毒的最佳機會。
不幸的是,我找不到肖月了。
她肯定是被傅辭禮抓起來了,想想也知道,相府向來戒備森嚴,怎麼可能讓她那三腳貓功夫任意進出。
不過也好,她不摻和進來,也免得被連累。
到時候傅辭禮解毒,我以命換命救了右相,也是完成了皇帝給她佈置的任務,沒理由再要她的命吧?
但要是失敗...我沉默了。
算她倒黴。
我沒再要求見傅辭禮,藥都是翠雲從我這直接端出去,她沒以前那樣對我熱烈,應該是被傅辭禮警告了。
我有些悲哀地想,還好傅辭禮有求生意識,就算再怎麼恨我也沒把我掃地出門,不然想為他犧牲都沒機會。
最後一天,原本寂靜的丞相府忽然出現騷動。
很細微,但足以讓人膽寒。
翠雲已經哭得滿臉通紅,管家站在一邊絕望地看著我,他還喊我:「肖神醫。」
如今我確實是神醫,渾身充滿藥味,手中針刀駭人。
我推開門,血??味便撲鼻而來。傅辭禮躺在床上生死不明,慘白的臉色看起來更像死了。我走過去封住他渾身脈絡,最後一次,仔仔細細描摹他的臉。
真好看,我的夫君。
口中含著麻沸散,冰涼刀片迅速而精準地劃破腕臂,我盯著傅辭禮的臉龐,想了許多從前的事情。
被師父救起後,整整三年我只讓他教我一件事。
怎麼解鳩毒。
我時不時跑到鎮上採買,四星街巷口那個說書先生最便宜,一枚銅幣,我就能聽他講傅辭禮如何封官拜相,如何扭轉乾坤。
他深受皇帝信任,在仕途上大展宏圖,為民造福。
他降稅賦,修水利,他清君側,刀貪官。
他還是那個風光霽月的傅大人,永遠不會變。
我有時候會想他,但只能想一會兒,因為想他沒用,我不會去找他,只能徒增感傷。
為什麼要學解毒,師父曾問我,那時候我撒謊,說萬一下次又誤食毒藥,還能再救自己一命。
師父不語,沉沉看了我許久,最後嘆了口氣。
我都以為自己被他看穿了,結果他說:「悄悄的,這法子我只交給你一個人,別告訴肖月。」
「不然她要吃醋。」
於是我治病救人的水平遠比不上肖月,不過以命換命這一項,我熟記於心,在自己身上操練過數百次。
我曾問自己,為什麼一定是中毒?為什麼一定是鳩毒?
為什麼,永遠在害怕傅辭禮會用鳩毒自戕?
我不知道,或許知道,只是不敢承認。
我希望我猜錯了,我希望他永遠不會這樣做。
可皇帝的人湧進山崖時,我知道,我最不想的事發生了。
我跑回藥廬,把被迷暈的肖月藏進水缸裡。
我收拾面容,套上紅衣,佯裝惱怒面對來人道:「你們是誰?」
我的手在發抖,這不是個好兆頭。
不過一炷香,血肉分離的痛感已經快將我的理智抽乾,我咬牙看著沉睡不醒的傅辭禮,喘笑了一聲。
接著,我耳鳴了,眼前發白。
忽覺肩膀一痛,來不及叫出聲便倒頭暈過去。
再醒來,彷彿過了百萬年。
頭頂陽光刺眼,偌大的太陽左右搖晃,我輕輕吸了口氣,找回意識才發現不是太陽在晃,是我在晃。
江水蕩蕩,碧波無垠,我費力坐起身,身處陌生江面,兩岸風景秀麗,與京城相比已是全然不同的景緻。
肖月盤坐在船頭,我坐過去與她並肩坐下。
她沒看我,我用手輕輕撥水,感受微涼的溼意拂過指尖。
「我睡了多久。」
我啞聲問。
「三天。」
三天,好久啊。足夠讓一切塵埃落定。
半晌我又問:「他的毒解了嗎。」
問了才意識到自己白問,肖月很淡地勾了勾唇,搖頭。
是了,解了才怪。我蜷起手指感覺??膛起伏不定,問了最後一句話:「我們去哪?」
「江南。」
淚水便在此刻噴湧而出。
傅辭禮曾問我,解毒事了,我最想去哪?我說江南,我從未去過江南,聽說那風景極好,有山有水,美不勝收。
確實很美,我哭得不能自已,眼淚像斷線般滴進澄綠江水之中。
肖月就那樣坐著,聽著我哭。不知過了多久,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別哭了。」
她輕輕問:「李停,你後悔過嗎?」
我不知她問的是我哪一件事,肖月轉頭,眼裡罕見地流露出憐憫,她說:「我在想,傅辭禮死前最後悔的事是什麼?你睡了三天我就想了三天。」
「是喝下那杯毒酒?還是送你遠走高飛?你剛才哭的時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他也許最後悔的,是沒有在死之前再抱你一次。」
我愣在原地,淚眼怔怔。
她慣會往別人心口插刀子,說完便轉頭繼續看遠處山巒,說:「哭吧,把眼淚流乾,上岸之後把一切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