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月明_第10章 飯後
飯後,傅家父兄三人移步書房商討正事。
我帶著丫鬟回別院,聽見身後傅漓壓低的聲音:「哥哥,嶺南...」
我加快了腳步,仰頭看著最後一絲夕陽消失在天際線。
我僵持的嘴角緩緩落下。
手中已沁滿冷汗,我卻毫無知覺。
腦海裡只剩那個男人面善而虛偽的臉。
傅漓說了謊,他去過西北。
十年過去,他的容貌已經變了許多,更加滄桑,成熟,但他的臉卻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記憶中,揮之不去。
那時候,他也像如今一樣一步步向我走來。
然後,那雙矜貴的靴子踩上我的臉,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快要將我的頭骨碾碎。
他笑起來,眼尾褶皺殘忍而兇狠。
他的聲音像魔鬼般尖利,刺穿我流血的耳膜:「喔,這裡還有個小雜種。」
「怎麼,你也想像你姐姐一樣被他們搞?」
「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
「你們全都該死!」
傅辭禮回房時,我仍呆坐在小塌上。
他緊皺的眉頭在看見我的那一刻鬆緩下來,眉眼彎彎,像天上綽約的月亮。
「傻坐著幹嘛呢?」傅辭禮將我撈進懷裡:「是不是等我等得無聊了?和叔叔幾年沒見,多說了幾句,以後我回來晚了不用等我,自己先睡。」
傅辭禮修長的指節將我的髮絲別到耳後,他笑意盈盈的看著我,眼裡全是寵溺和滿足。
一瞬間,我的五臟六腑忽然出現一陣移位般刺痛。
我把頭埋進他的頸項,不讓他看見我猙獰的表情。
我輕聲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傅辭禮並不把我當普通婦人一樣對待,朝堂上的事只要我問他就會告訴我,書房也任由我進出。
最近貪腐案以及傅漓的召回,細心一想就會明白其中聯絡。
皇帝疑心越重,侯府勢力盤根錯節,魯治又是明顯的親侯派,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定安侯府首當其衝。
傅辭禮從上至下撫著我的背,寬慰道:「不過是最近嶺南水患的事情,並無大礙,你不要多想。」
「魯治昏了頭,竟然瞞著父親犯下滔天大禍。不過父親為政清廉,從未參與此事,大理寺已經將提審文書上報陛下,一切皆待水落石出。」傅辭禮頓了頓,「楚雲,你放心,父親和叔叔都是混跡官場幾十年的人,君子端行作正便能問心無愧。此事尚有蹊蹺,侯府不藏禍心,卻絕不會坐以待斃。」
我靜靜聽著,僵直的背脊在傅辭禮的安撫下放鬆下來。
我與傅辭禮成親不到三年,卻覺得時光如白駒過隙,匆匆飛逝。
每天清晨我都會醒來,用目光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樑,和安睡時輕抿的嘴唇。
他的愛意濃烈而坦誠,卻不知我像一個小偷,將和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掰成塊的咀嚼。
我問:「傅辭禮,你這輩子,最害怕的是什麼?」
他有些不滿我直呼其名,懲罰似的咬了咬我的唇。
想了一會,他說:「楚雲,說出來你別笑我。」
「其實我什麼都不怕。」他鄭重地看著我,一字一句說:「月有陰晴,人常悲歡,今日好景許明日消,但我都不在乎,我只看眼前。達則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盡我所能護我所愛,然後平平淡淡過這一生,便是我此生所求。」
「我要的少,所以不怕失去太多。」
我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這就足夠。
他盯著我的眼睛說完了沒說出口的話,我卻看懂了。傅辭禮問:「那你呢,楚雲,你最怕什麼?」
「死。」
我脫口而出。
從前,我最怕死。
我曾一次次與閻王擦肩而過,我曾聽到過他的腳步,看見過他的嘲諷。我最怕落下的鞭子,劃破血肉的刀,我怕混沌後再也無法睜眼看這宛如地獄的世間。
我怕死,我怕我就這麼死了,再也不能將屠刀揮向惡鬼。
我怕死,因為我是識破那些虛偽面目還能活下來的唯一的人。
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為死去的人伸冤。
可是忽然有一天,我睜眼,看見了明月。
他純潔,端正,有奇蹟般的赤子之心。
他護我,愛我,將我當作至親尊重和疼惜。
他如皎皎明月,高懸黑夜,將濃稠的天空照亮。
他握著我的手說:「楚雲,不要怕。」
於是我再也不怕死了。
我對傅辭禮說:「以前,我最怕死,可是現在我什麼也不怕了。」
這明月高懸,不屬於我。
我身處淤泥,伸手要撕破這天,卻獨獨怕玷汙了他半點。
「我什麼都不怕了。」
我從不敢擁有你,所以也不怕失去。
6.
水患未止,民怨四起,四面八方的恐懼逐漸湧向京城。
難民湧入,周郊已漸漸搭棚施粥,許多夫人太太不便出面,便求佛誦經。
我跟著傅辭禮於周邊施粥救濟,在回城的路上見許多馬車停在石階之上,其中不乏世家夫人的座駕。
我掀開簾子好奇張望,漪羅湊上來說:「夫人,這上面便是禪虛寺,聽說可靈了,京城的夫人小姐都來拜過呢。最近災事頻發,來這裡祈福的人更多了。
」
我抬頭,確實看見許多人下了馬車,丫鬟侍從浩浩蕩蕩,絡繹不絕的往山上走。
「禪虛寺最出名的便是這三千無盡梯,整整三千階,需一步一叩首,至誠至信,方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