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月明_第15章 忽然

忽然，我不再掙扎，垂落的手從漪羅手中跌下，引起她的驚呼。

可那聲音漸遠，我再也聽不到了。

全身的疼痛好像在一瞬間消失了，我感覺自己身上輕飄飄的。

好像回到了最舒服，最有安全感的港灣。

我動了動自己的手指，眼前一片虛無。

接著，那片紅色簾幕被骨節分明的一雙手掀開。

我抬起頭，看見了明月。

他的眼裡盪漾著愛意，如有實質般凝望著我。

接著他溫柔地叫我:「夫人。」

那是我的夫君，傅辭禮。

於是我伸出手，與他緊握。

我說，我很想你。

我很愛你。

這次，是真的。

8.

漪羅說錯了。

上禪虛寺的階梯，並非整整三千階，而是三千二百六十九階。

一階一梯，一步一叩首。

傅辭禮身著素衣，像一片不斷摺疊的薄紙，朝著無盡的黑暗上行。

他帶著白色抹額，中間已經被鮮血暈染，細線般的血向下流淌，流進眼裡，流進頸項。

可他卻絲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機械地重複同一個動作。

抬腳，跨步，跪拜，站起。

每一步都走得虔誠，踏得鄭重而小心。

好像怕得罪了神明。

傅辭禮活了二十四年，沒有一天真正相信過這世間有奇蹟存在，他心中無神佛，卻在這三千無盡階上跪拜了整整一天。

身後沒有丫鬟，沒有侍衛，他形單影隻，像在無邊湖海中沉浮的一葉扁舟。

他的父親，他的叔父，他在世上的親人，都沒了。

他得到了帝王的寬恕，留下了徒有空殼的侯府。

可他失去了一切。

所以，他不能再失去季楚雲。

世無慈悲佛，徒觀眾人生。

傅辭禮想了所有辦法，尋遍天下名醫，求遍京城世家，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季楚雲一天比一天離死更近。

樹倒猢猻散，以前踏破了侯府門檻的人現在對他避而遠之，落井下石的有，明哲保身的更是。

傅辭禮不怪他們，他誰都不能怪。

他只恨自己，空有滿腔抱負，一身才華，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救不了父親，救不了侯府，就連季楚雲，他也留不下。

終於，他搖搖晃晃地站起，在天梯盡頭，看見了那尊佛像。

無悲無喜，莊嚴肅穆。

開了口的聲音竟比磨砂石更沙啞:「求求您，救救她。」

他跪在佛祖腳下，一遍又一遍懺悔。

他懺悔自己的無知，懺悔自己的罪孽，他深深地叩首，眼角竟然流出深色的血淚。

「求求您，別帶走她。」

他求上天，無論是哪路神仙，哪路佛祖，只要能饒他妻子一命。

他願意用一切去換。

可佛不慈悲，那端肅的表情下隱約含著諷刺，他要看傅辭禮狼狽如螻蟻，他要他跌落到黑暗裡，再也爬不起來。

季楚雲終究還是死了。

報信的護衛站在傅辭禮身後，看著這位金尊玉貴的貴人在佛堂上發出嘶吼，頭上是黑壓壓的佛像，他好像聽見他們在笑。

笑傅辭禮的愚蠢，笑他的渺小。

笑他從今往後，一無所有。

9.

傅辭禮並非一無所有，在外人看來，他否極泰來，前途無量。

落魄的侯府罪子一夜之間成為權傾天下的右相。

他身著華服，一步一步踏上玉階，臉上全然沒有三個月前被滅門的落魄與慘淡，除皇帝外，所有人將臣服於他的權柄之下。

那個總是帶著溫潤笑意的傅公子，成為了令無數人膽寒的玉面閻王。

他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是他最利的刃。

定國將軍死於他的手中，全府上下沒留一個活口。

就連二皇子身邊的親信被他手刃，皇帝知道後也只是笑道:「瑜之刀人，自有他的道理。」

瑜之，皇帝竟然喚他的表字，可見親密信任，愛護之深。要不是他的身份明朗，眾人都要懷疑他才是皇帝的親兒子。

在傅辭禮的鐵血政策下，朝堂似乎真的迎來了一片風清氣朗。沒有黨派鬥爭，沒有爾虞我詐，就連爭鬥不休的皇子們也似乎偃旗息鼓，個個爭著在皇帝面前扮乖巧。

三年，傅辭禮穩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就如皇帝當初對秦雍說的那樣，他成為了最不可撼動的，皇帝最寵愛的孤臣。

傅辭禮的手裡滿是鮮血，面對著恨不得將其碎??萬段的政敵和宗室。

而他背後，空無一人，除了皇帝。

但那已經足夠。

傅辭禮決定去死的那天，是個闔家團圓的好日子。

中秋之夜群臣皆至，因傅辭禮未雨綢繆提出的作物間插法，讓大都國心驚膽戰卻平穩地度過了長達一年的旱災。

他的做法被人詬病，現實卻為他加冕。

大都藉此機會出兵踏平深受旱災影響的北境，不戰而勝。

皇帝大喜，就著中秋宴請前朝後宮，意為慶賀，而大功臣右相自然成為矚目中心，他坐在皇帝側下，竟與太子平起平坐。

然而受此榮寵，右相臉上卻仍古井無波，他正襟危坐，仰頭垂眸，彷彿笑容早已在很久之前徹底消失在這張嚴肅的臉上。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歡脫起來。

歌舞昇平，一首接一首，美不勝收，令人眼花繚亂，沉醉於這瓊樓金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