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月明_第6章 薛有平雖名聲大
薛有平雖名聲大,但是個實實在在的平民百姓,肖月更不用說,一介草民,自是要在右相面前夾著尾巴做人。
但我從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最初更是直呼其名,若他追究起來是大不敬之罪。
然而正是這種無禮,恰恰才符合肖月的個性。
她自幼被薛有平收養,從未上過一天學,對達官貴族嗤之以鼻,甚至做過藥翻縣太爺全家的荒唐事。傅辭禮疑心重,想必早就將肖月查了個明明白白。
但我就著她的行為舉止,有什麼不對?
我不自覺地蜷縮起手指,在接觸到傅辭禮的目光後又陡然鬆開。
「名字,身份,愛好,只要一切可以用嘴說的故事都可以構造,但是習慣騙不了人。你竭盡全力輸給我,卻因為刻意隱瞞,顯得更突兀。我曾和無數人下過棋,會棋和不會棋的區別,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他不再笑,只是平靜地問:「你不是肖月。」
「你是誰。」
我感覺鼻尖的空氣瞬間被抽空。
傅辭禮知道了。
他知道我是假冒的肖月,但是,他如何知道,又從何時開始懷疑的?就憑一局棋?肖月現在處境如何,已經被他抓了?還是這一切只是他的猜測,他在詐我?
無數的猜想和分析瞬間劃過腦海,重重疊疊,試圖將我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壓到心底。
「一個人,若要偽裝成另一個人,熟知她的過去,換上她的皮相,演個八九分相似,便能矇混過關。」
「可是,她怎樣心細如髮,步步計算,無論如何也不能將真正的自己完全隱藏。」
「尤其,是在和她同床共枕過兩年的人面前。
」
聞言,我心頭巨震,竭盡全力控制自己發抖的身體。
只聽傅辭禮像根本不在乎自己說了什麼似的,語氣平靜猶如死水一潭:「所以,我最後問你一遍。」
「你是誰。」
我知道傅辭禮在看著我,知道我一抬頭便會闖進他那雙洞穿一切的黑瞳中。我不想去猜測那裡面有什麼情緒,懷疑,探究,還是滔天的恨意?
良久,久到我以為自己死過一遍又掙扎著活過來時,我終於動了動自己僵硬的身體,輕聲出口。
我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是肖月,相爺若不相信,儘可以派人探查,若實在懷疑我圖謀不軌,將我刀了也無不可...」
「季楚雲!」
忽然,如驚天暴雷般的怒吼一瞬間從傅辭禮身上爆發。我猛然抬頭,看見他半撐著身體,眼角發紅,目眥欲裂像要將我一口吞了。
他聲音沙啞,一步步向我走來。
「你到底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他威壓甚重,面目猙獰似字字泣血:「從前也是,現在也是,你的嘴裡從未有過一句真話。」
「肖月,哈哈哈哈哈,肖月!」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慘白的臉逼近我的鼻尖,??腔如破爛的風箱嘩嘩作響:「你的字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筆鋒走勢沒人比我更熟悉,你騙得了其他人,如何能騙過我!」
我疑惑的神情似乎讓他很滿意:「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明明用的左手寫字,故意將藥方寫得歪七扭八,還是被我發現了。」
他咳嗽幾聲,血??味從嘴裡蔓延開:「你忘了,曾經你餵我喝過藥。」
「攪動瓷勺的時候,習慣性左二右三,每次都是。」
我驚恐地睜大眼,已經不知道是擔心他的身體,還是恐懼於他的變態的觀察力和記憶。
「你別說話了。」我撐著他的半邊身子,傅辭禮將頭垂到我的肩膀,溫熱的氣息撲在耳旁,我聽見自己喉嚨急促地顫抖:「我剛給你施了針,萬不能情緒起伏過大,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傅辭禮喘笑了下,偏過頭埋在我的頸肩問:「你還會擔心我?」
傅辭禮的身體更燙,他的手搭在身旁,只是將頭靠著我,輕聲說:「季楚雲,你好狠的心。」
我低聲說:「你認錯人了。」
我推開傅辭禮,看他跌坐到石凳上,長髮掩映著臉,看不清表情。
「傅辭禮...」
驀然,他打斷我:「你走吧。」
我渾身一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收回來。
他的聲音平靜,垂著眼不知道在看什麼,夜空中陰雲層層,終於將明月遮擋,他抬起頭看著我,眼中是我從未看過的神情。
我的心猛地一跳。
熟悉的畫面劃過腦海,我握緊了手指,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終於,我轉過身。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就在我要踏出院門時,傅辭禮的聲音飄渺而陌生,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季楚雲,你別後悔。」
我僵在原地,良久,最終沒有轉身。
而那時的我還不知道。
這是傅辭禮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3.
我叫季楚雲。
我的夫君,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他疼我,護我,將我捧在心頭千嬌萬寵。
他對我說:「夫妻本為一體,生亦同寢,死亦同穴。楚雲,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身邊,不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笑著問:「哪怕我要你死?」
他未停頓,認真道:「哪怕我死。」
成婚不過三月,他便對我許下此諾言。
他是侯府獨子,從小錦衣玉食,沒有受過半點委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