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月明_第5章 我握着她的手

赴死月明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學跑步的啾啾鳥

我握著她的手,兩人第一次沒有面紅耳赤,沒有爭吵冷戰,只是靜靜地相對,卻彼此都明白這也許是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肖月,謝謝你。」

「真的。」

她擰著眉看了我許久,最終冷哼一聲轉過頭,甩開我的手:「花言巧語。」

她沒有回應我,沒有告訴我十日後會不會出現,更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肖月輕巧地跨出門檻,紅衣搖曳,在陽光下像風一樣消失。

我抬起頭,感受陽光輕撫臉龐,心下安寧沉靜。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翠雲淺笑著走進我的院子,聲音輕快:「肖神醫,我來取藥啦——」

傅辭禮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我比誰都清楚。

他表面上行動自如,吃喝如常,但氣息衰敗,面色慘白,脈搏一日比一日微弱。

他在竭盡全力表演,在強撐。

但他為什麼這麼做,我不知道。

被矇在鼓裡的翠雲還以為自己主子身體已經大好了,日日精神奕奕,活潑得讓原本死氣沉沉的內院不時充滿歡歌笑語。

我的心情也不自覺地受她影響,偶爾還會加入她,一起打打鳥,喂喂魚。

傅辭禮對下人親和,並不介意翠雲鬧騰。

對於我,也不再像之前那樣避而不見,甚至還能和我坐在一起,有模有樣地談論自己病情是否好轉。

我想,傅辭禮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但我搞不清楚他為什麼突然裝傻,順著我演戲,表現得如此自如。

「肖神醫,待相爺痊癒之後,你是不是要回家了呀?」翠雲拉著我的袖子,依依不捨,「不如你就留在這吧,和我睡一屋,再給我講湘西巫蠱之事,好不好?」

流鏡沉穩,聞言呵斥:「翠雲,不得胡言亂語。」

巫蠱之術,乃怪力亂神之說,右相敦肅,從不信什麼神佛道教,更遑論巫蠱這種歪門邪道,因此相府上下沒人敢提這些事。

翠雲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心虛地閉上嘴,低頭瞧自家主子的臉色。

沒想到傅辭禮像沒聽到似的,執杯喝茶,不知在想什麼。

翠雲鬆了口氣,跟我悄悄撒嬌。

我笑著從她手裡接過糕點,輕輕拍她以示安慰。

一時無話,庭中寂靜,傅辭禮轉頭對管家說了句什麼,流鏡和翠雲先後離開,似乎是去為太后生辰擬禮單去了。

翠雲離開,我也不便再坐下去,正準備起身告辭,卻聽傅辭禮清冽的聲音傳來:「肖姑娘。」

這是他自上次月夜之後第一次跟我說話。

我的手指不自覺動了下,轉頭問:「有事嗎?」

傅辭禮坐在藤椅上,清雋淡然,白色外衫隨意搭在身後,與墨髮交錯,更顯清冷孱弱。

但那雙黑黝黝的眼卻依然敏銳,清眼微斂看著我,如畫筆描摹。

驀然,他笑了笑:「我也很好奇,此事了後,肖姑娘打算留在何處,京城?還是回西南?」

我一愣,沒想到他竟真是要跟我閒聊。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竟回答不上來。

半晌,我坐回石凳上,手搭著臉頰,順著他的問題想了想。

如果我真能活下來,肯定是不會留在京城的,這裡太大,也太亂,我頂替肖月的事一旦暴露更是危險。

回萬安村也沒意思,老師去世,肖月也走了,細細想來,天下之大,我竟一個能說話的人也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不自覺地嘆了口氣,隨意說:「也許會去江南吧,我沒去過,聽說那景色秀麗,風情獨特,冬日不像京城這麼幹燥,也不像西南那樣溼冷。

說完,我渾身抖了抖,對那漫天大雪的冬日極畏。

傅辭禮眨眨眼,露出罕見的生動表情:「是嗎,聽起來很不錯。」

「恩,」我說:「人的一生太短了,如蜉蝣夏蟬,竭盡所能也不過是在區區一隅苟且掙扎。」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到處看看,像話本里的女俠那樣,自由自在,遨遊江湖。」說著,我自己都忍不住興奮起來。

好像真的有那一天似的。

我沒收住自己的情緒,彎著眼撞進傅辭禮的眼眸裡。

那雙眼,溫柔,沉靜,帶著不加掩飾的寵溺。

他好像在笑,又好似盛滿悲傷,湖水一樣的眸子裡映的全是我的樣子。

這種眼神,我不曾在如今的傅辭禮身上見到過。

頓時,我的心霎時緊縮發痛,警鈴大震。

只聽他緩緩說:「聽聞肖姑娘是土生土長的西南人,與薛神醫相依為命,從小到大,從未踏出家鄉一步,竟知京城冬日寒冷,如有實感。」

我乾嚥了咽,說:「我,只是聽說。」

傅辭禮並未否認,只笑著凝我:「你可知那夜,我為何要找你下棋?」

我平靜地回視,右手卻輕微地顫起來:「為何。」

「騙子想騙人,是非常難的。」傅辭禮將目光從我身上收回,他用左手支著頭,目光瀲灩:「撒一個謊需要用無數的謊去圓,憑空捏造的謊言即使完美無缺,總會遺漏細節,所以,真正的騙子都說真話。」

「或者,替別人說真話。」

他掀起眼皮問:「你說對不對?」

我心頭一顫,仍站在原地,儘量保持鎮靜:「恕我愚鈍,不知道相爺在說什麼。」

傅辭禮聲音陡然冷漠:「真正愚鈍的人,會在我面前自稱賤民。」

我抿了抿嘴,知道他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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