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月明_第3章 不過是看過別人下幾局
不過是看過別人下幾局,自己摸索的。」
「是嗎?」傅辭禮摩挲著棋子,看不出喜怒。
詭異的沉默令人感到窒息。
我心下後悔,深覺實在不該答應他下這勞什子棋。
終於,在他的白棋落下最後一步時,我看著狼狽殘缺的棋局,如獲大赦般喘了口氣:「我輸了。」
「不好意思啊,我這棋藝實在不精,見笑。」
而傅辭禮盯著棋面,忽然輕笑了一聲。
我頓時汗毛四起。
他淺笑著望著我,臉上光影斑駁。
「肖姑娘,你怕什麼?」
傳聞右相心若比干,智多近妖,手上的人命沒有上千,也有八百。上至達官貴族,下至商宦小卒,沒有他撬不開的嘴,刀不死的人。
今夜他步步試探,言語之中充滿了詭異。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再與他周旋,直接道:「天色已晚,風寒露重,丞相大人還是儘快就寢,以免傷了身體,我也先回去了。」
話未說完,卻聽見傅辭禮驀地出聲:「你不是問我,為何要刀了她嗎?」
他口中的她,應是他的妻子,季楚雲。
我腳步一頓,感覺手心出了汗。傅辭禮此人心思詭譎,在我問出他自盡原因後又在今夜再提舊事,不知為何。
季楚雲,這個名字猶如地獄惡鬼在耳邊盤旋。
我抬腳就走,傅辭禮根本不給我逃跑的機會,說得極快,連聲音都提高半分:「因為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她騙我、欺我、瞞我,成婚兩年,從未對我交付一絲真心!她置我於孤寡,卻將我棄之不顧。」
「肖姑娘,如果你是我,你恨不恨她?」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閉了閉眼。
離開前,我聽見他很輕很輕的聲音散在空氣裡。
他說。
我恨。
從那夜之後,我再也沒和傅辭禮見過面。
白天我將熬好的藥交給翠雲,她親自盯著自家主子喝光,再顛顛跑來跟我覆命。晚上我依舊去給傅辭禮施針,不過每次都隔著床簾,我不知他是醒是睡。
這天天氣好,我把藥罐子搬到院中,就著微風有一搭沒一搭地扇扇子。
忽然,不遠處一陣輕微的響動,幾顆石子落地圓溜溜地滾了幾圈。
我亦步亦趨地走過去,用腳踢了踢,正想蹲下檢查,頭上猛然傳來一道聲音。
「嗨。」
抬眼便是一張美豔絕倫的臉,我嚇得面色慘白,差點驚叫出聲。
女子輕巧跳下圍牆,伸手捂住我張大的嘴:「噓!」
「幹嘛,認不出我了?」
我拍開她的手,著急問:「你怎麼來了?」
她大搖大擺地往藥房裡走,豔麗的雙眼睨著我:「來看你冒著我的名幹什麼壞事呢。」
她說的話如平地驚雷,讓我頭皮發麻。
還好我習慣獨自配藥,偏僻的院子四周無人。
我疾步而去,將她推進屋內鎖上門,低吼道:「你不要命了?」
「我看你才是不要命了。」肖月慢條斯理道:「頂我姓名,冒充神醫,欺君之罪乃天下之大不韙,誰能比你膽子大呀?」
說完,她環顧四周,嘖了一聲:「不愧是丞相府,藥材房都是獨棟,比老頭子那破茅廬好多了。」
她口中的老頭子,便是她唯一的師傅,已經去世的薛神醫,薛有平。
我不耐煩地說:「你到底是回來幹嘛的!」
「我說了,就是回來看看。」肖月聳聳肩,她隨意坐在圈椅上,一襲紅衣血似的垂落地面。
她說:「鳩毒入體,傅辭禮必死無疑,就算神仙來了都救不了。
狗皇帝病急亂投醫,脅迫我入京,實則要我的命。我要跑,你卻站出來頂替我,老頭子教了你三年,你醫術雖不如我,但不可能不知此去無回。我實在好奇,你上趕著來送死,到底是為什麼?」
我看著她,皺眉:「你不需要知道為什麼。」
肖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別裝出這副捨身取義的鬼樣子,我不吃這套。我雖跑了,但半路實在好奇,受不住了才跑回來。你不說清楚,今兒我是不會走的。」
我認識肖月三年,深諳她的個性。爭強好勝,放蕩肆意,因為薛有平把我撿回來與她平起平坐而心生不滿,處處與我相比,恨不得我死。
可這次我救了她一命,真替她去死,她反而疑心。
沉默良久,看她一幅賴死賴活的表情,我也失力般坐下來,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鳩毒,真沒法子可解?」
肖月「哧」了聲:「你是裝傻還是真腦子壞了?萬毒之王,藥石無醫,中毒之人重則當場暴斃,最幸運也活不了月餘。」
她掐指算了算:「二十來天了吧?傅辭禮現在五臟六腑都快爛透了,你施針的時候沒看到?日夜受烈火烹油之苦,還能把飯嚥下去,也算個能人。」
在她說話時,我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蜷起手指,勉力笑笑。
「你現在的臉色,比薛有平死了三天還白。」肖月語不驚人死不休,歪頭問:「怎麼,傅辭禮是你老相好啊?」
我猛地抬頭,面色陰沉倒將她嚇了一跳。
她說:「你這麼看我幹嘛?真被我猜對了?你被薛有平救回來後就對從前的事隻字不提,只說自己叫李庭。
李庭,倘若真如我猜測,你可真是蠢得沒救了。心疼男人倒黴一輩子,你知道嗎。」
她面帶譏諷,我卻驀然笑了:「你在擔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