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月明_第14章 傅辭禮的身影逐漸遠去
傅辭禮的身影逐漸遠去。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再看我一眼。
定安候沒有喊人將他拿下,我相信這會讓傅辭禮更加痛苦。
他的父親沒有要他的命,他留了他的活口,卻徹底放棄了他。
整個靈堂,只剩下我和定安候。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你還不跑,等著被我千刀萬剮嗎?」
我靜靜坐在一旁,第一次仔細看這個手握權柄,不可一世的定安候。
他的眉眼和傅辭禮很像,能想象年輕時的意氣風發,刀伐果決。他做了那麼多的惡事,卻沒有讓傅辭禮沾染上一點汙穢。
他心疼自己母親早逝的孩子,卻沒有想到生在吃人的宗室之家,太善良太正直,不曾見過泥濘,卻會溺死於此。
我從袖中拿出一張紙,上面清清楚楚記錄了定安候豢養私兵的地點,數量,甚至是訓練方式以及他歷次去往的時間,除了這些,還有他深陷貪腐案的證據,完完整整,事無鉅細。
他震驚道:「你...」
我將這紙放於燭火之上,在他更加驚愕的眼神中將這滔天的秘密燃燒。
我說:「我不跑,是因為,你還沒死。」
他驚訝,震驚於我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他不懂,不懂我為什麼沒有將這些呈給季遠琛,甚至...沒有告訴傅辭禮。
我只是靜靜抬起頭,說:「傅玄,我們做個交易吧。」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利刃,放在定安候面前。
「我本是漂泊的孤魂野鬼,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一路走到這,就是為了親手刀了你和傅漓,為我死去的姐姐報仇。」
「傅辭禮此去面聖,帶回的必是株連九族的重判。
我恨你,恨傅漓,可與其他無辜之人沒有關係。」我說:「所以我給你選擇。」
「用你性命,保侯府無虞。」
「你可願意?」
7.
「咚——」
我叫李停,今年二十歲。
「咚——」
在今天之前,我從未想料想到,登聞鼓的聲音有如此大。
「咚——」
大到震耳欲聾,大到痛徹心扉,轟隆的聲音像疾馳而來的雷霆,快要將我擊碎。
當侍衛將滿手是血的的我壓在地上時,我的腦子裡回想的竟然是傅玄的臉。
我手中尖刃刺破了他的喉嚨,他坐在位置上不動如山,眼神里盛滿了不甘和悲慼。
如他這樣冷漠殘忍的人,流出來的血,竟然也是溫熱的。
他艱難地抬起眼,滿嘴湧血,顫顫巍巍地朝著緊閉的大門,喊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兒——」
不知為何,我的眼淚在那時奪眶而出。
我報了仇,如了願,此生痛恨的仇人皆喪於我手。
我該開心,該興奮,該有大仇得報的痛快,可我卻那麼痛苦,手中的匕首竟然堪堪難以握住。
後來我渾身浴血,拿著傅玄給的令牌走出侯府。
我騎著黑風,讓它以最快速度把我送到登聞鼓前。
我將它的韁繩解開,讓它有多遠,跑多遠,再也不要回來。
最後,我見到了皇帝。
傅玄有罪,可他的政敵們並沒有定安候謀反的實證,如今侯府兩人忽然暴斃,竟死於定國將軍之女的手中,讓人不得不深思。
原本明晰的局面頓時混亂不堪,我向皇帝陳述了我如何流徙,如何假扮定國將軍之女,又如何刀了傅玄兄弟。
侯府和將軍府,本就勢不兩立,如今狗咬狗,一邊死了人,另一邊也討不了好。
皇帝下令將我押入大牢,仔細審問,我卻在大殿之中噴出黑血,昏迷不醒。
季遠琛不是傻子,從一開始他就對我下了毒,一旦出事,第一個死的就是我。我早已命不久矣,但正是這條將死的爛命,才能在皇帝心中坐實他對定國將軍的懷疑。
意識消失之前,我偏頭望著金碧輝煌的大殿,心想——
和野狗搶食的時,你可曾想到會有今天嗎?
你究竟是李停,還是季楚雲?
你,後悔嗎?
後來的一切都是在混沌中閃過碎片般的畫面。
我好像回到了侯府,回到了自己的庭院,躺在了熟悉的床榻之上。
鼻尖飄過那抹苦澀的檀香,可我已聞不出味道,鼻子,喉嚨,肚子裡全是血,我便以為那是我的錯覺。
原來我已經死了,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撒謊了?
我勉力呼吸,流著淚含糊著張開嘴。
我說,我想。
我,想,傅,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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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是季楚雲,是騙你,我說我從未愛過你,是騙你。
我說了那麼多騙你的話,你都當真了。
可我,心悅你,這不是騙人的話。
你卻不願再聽,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錯了。
傅辭禮。
傅辭禮。
我好疼啊。
我說不出話,看不清眼前,只能迷迷糊糊聽到漪羅的聲音。
我竭力用手在她手心畫出幾筆,她聰明,竟然懂了。
漪羅哭泣的聲音好刺耳,她哭得我耳膜像穿了孔一樣疼。
她說:「夫人!夫人你醒了!...侯爺他,他不在這...」
傅辭禮不在。
他不在,對,他肯定不在。
我刀了他的叔父,又刀了他的父親。
誰會想見自己的刀父仇人呢?
也許我還活著,就是對他最大的傷害。
他恨不得我立刻就死,怎麼會,怎麼會來見我。
怎麼會,心疼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