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月明_第9章 我在心裡輕聲說
我在心裡輕聲說。
我也,很高興。
我也,心悅於你。
4.
皇宮。
秦相跪在大殿之中,他年紀已不小,滿頭花髮,弓起的脊背像繃緊生鏽的弦,在沉重的官服下發出細微的震顫。
皇帝坐在龍椅上圈點,忽然問:「你要辭官?」
秦相將頭埋得更低:「啟稟陛下,臣年事已高,重疾難愈,實在無法再擔任丞相之責,還請陛下寬恕,允許臣告老還鄉,落葉歸根,以解思鄉之苦。」
「黔南可不是個富饒之地,愛卿身體不好,恐怕難以適應。」
「無妨,臣打算帶著崇華一起,有她和夫人相伴左右,一家人團團圓圓,是臣求之不得之事,懇請陛下!」
聞言,皇帝像想起什麼似的,「哦!崇華,她活潑肆意,深受太后寵愛,你將她帶走,太后可同意?」
提起崇華,秦相恨鐵不成鋼的閉上了眼,他語氣堅定道:「子隨父行,是自古以來的孝道,臣年事已高,百年後還要崇華送終,太后慈悲,肯定能體諒臣的難處。」
皇帝目光沉沉盯著他,不知在想什麼。
秦相兒女雖不多,但仍有一子兩女,輪也輪不到崇華給他送終。他和這老頭相處十幾年,兩人心中彼此想什麼都有數,崇華鬧出這麼大的事,彈劾的摺子一個又一個飛進養心殿。
其間還涉及太子,他看到了,卻沒發作。
秦雍率先辭官,倒是讓他有點意外。
畢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一般人是怎麼也舍不下的。
不得不說,秦雍在審時度勢這方面,有常人所不能及之處。
良久,皇帝終於點了頭。
秦雍作了大揖,鄭重其事地向皇帝叩拜謝恩。
離開之前,他聽見這個年過半百,心思詭譎的帝王忽然問了個令他膽戰心驚的問題。
「秦雍,你覺得,你的位置,誰能替?」
秦相走在石徑之上,腦中紛繁複雜。
他想起這半生榮華,想起周遭形形色色的人,想起崇華的任性和太后失望的嘆息,最後,他想起了皇帝的臉。
在秦雍思慮數番,提到「傅辭禮」的名字時候,原以為皇帝會露出動容或者滿意的跡象。
沒想到他卻一口否決了。
這讓秦雍有些疑惑。
論才幹,背景,名聲,傅辭禮是最得皇帝青眼的臣子,秦雍做了這麼多年近臣,心中有數。
但皇帝卻沒有點頭,反而思慮著搖著頭說:「還不是時候。」
秦雍以為他覺得傅辭禮太過年少,隨即點頭附和:「確實,他還缺乏經驗,需要磨練磨練。」
而皇帝卻又搖了搖頭,有些調笑道:「這都不是問題。」
「秦雍,你覺得在朝廷之中,朕最缺的是什麼嗎?」
秦雍不敢妄言,皇帝卻像根本沒要他回答似的,自顧自地轉過身,沉聲說了幾個字。
如雷霆洪鐘,將秦雍聽出了一聲冷汗。
他聽見皇帝說,「朕缺的。」
「是孤臣。」
傅辭禮是定安侯之子,定安侯正值盛年,下面還有個作巡查使的弟弟,兄弟倆在朝堂上話語權極重,侯府勢力盤根錯節,怎會讓傅辭禮捱上一個「孤」字?
直到走出養心殿,在烈日下走了半炷香,秦雍身上才漸漸回溫。
他仰頭看了看這遼闊壯麗的宮殿,宮殿上碧藍的天,終於沉沉地嘆息出聲。
最後,他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句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區區侯府之子的命運,如何又不能被左右呢?
5.
九月,嶺南水患告急,難民北上,瘟疫暴亂隨之而來。
皇帝下令開倉放糧,卻發現一撥撥的銀子撒下去,一點作用也沒有。
與此同時,以戶部尚書為首的嶺南貪腐案震驚朝堂。
戶部尚書魯治,是定安侯的門生。
我曾見到過他與傅辭禮的父親談笑風生,也知道他們共同擁護母族勢大的太子。
我從未問過傅辭禮是否也是太子黨,只知道他母親早逝,被定安候一手帶大。他仰慕自己的父親,舉手投足間都有定安候年輕時的刀伐果決。
在魯治落馬後,傅辭禮的二叔,傅漓作為巡察使被皇帝召回。
我猶記得那天黃昏,我站在傅辭禮身邊,帶著微笑看著傅漓迎面向我們走來。
那時我才發現,傅漓身量不高,走路平穩,看起來只是個文質彬彬的普通男人。
他帶著笑意,溫柔地問:「你就是楚雲?」
他像個穩重而又不失親切的朋友,誇我和傅辭禮登對。
一點長輩的架子也沒有,體貼地關心我習不習慣京城的飲食。
傅辭禮說:「二叔年輕時走南闖北,去過很多地方,說京城吃食雖精緻,卻寡淡無味,他最是不喜,這是在找同盟呢。」
傅漓朝我眨眨眼,啐他:「你慣會揭我老底。」
我笑著接話:「二叔可曾去過西北?」
他一愣,搖頭嘆息:「沒有,一直想去,沒機會。」
傅漓自當巡察使來,接連到江南嶺南等地履職,他像孩子似的向我打聽:「早就聽聞西北羊肉麵食一絕,奇珍異物更是數不勝數,瑪瑙遍地,溪流金光閃爍,可是真的?」
我失笑搖頭,耐心與他闢謠。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除了定安侯表情嚴肅,保持著食不言寢不語的原則。但對於我們的談話他並未出聲斥責,反而在傅漓這個老大不小的弟弟耍寶時,還抬眼映出幾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