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龍_第14章 臣妾韓氏
「臣妾韓氏,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他沒有立刻叫起。
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從上到下打量。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將軍也變了。」
我微微低著頭:「臣妾愚鈍,不知陛下何意。」
「需要朕提醒一下?」他語帶笑意。
「將軍曾經在外一夫當關,女閻羅的名聲,朕可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扯出笑意:「陛下說笑了。」
「那些不過是少不更事,為父王分憂罷了。如今臣妾既蒙天恩,有幸侍奉陛下,自當時時謹記本分,方是臣妾應盡之責。」
四目相對,他忽然笑出聲來。
「本分兩個字從你口中說出,真是有趣得緊。」
「罷了,起來吧。」
「謝陛下。」
我站起身,退到一旁。
身後的劉嬤嬤抱著孩子上前,跪了下去。
「小公子給皇上請安了。」
姜棲的目光落在小小的襁褓上,眼中的試探融開稍許。
「抱過來。」
劉嬤嬤起身,將孩子遞過去。
姜棲低頭懷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孩子醒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
「算算時間,這小傢伙應該快一歲了。」
「是,再過兩月便滿週歲了。」
「可起了名字?」
我搖頭:「不曾。孩子的名諱,自然要等候陛下欽定。」
他抱著襁褓,斜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怕是你這當孃的,懶得取吧。」
我沒否認:「臣妾是個粗人,怕起得不好聽,陛下怪罪。」
他沒再追問,逗弄著懷裡的孩子。
「承天地潤澤之恩,懷仁德嘉美之志。」
「就叫澤意吧。」
我再次屈膝行禮:「臣妾代澤意,謝陛下賜名隆恩。」
他點點頭,把孩子遞還給劉嬤嬤。
「下去歇著吧。路途勞頓,這幾日好生休養。過兩日,朕為你接風。」
我恭順行禮退下。
長春宮很大。
從正殿走到偏殿,怕是要走上一炷香的工夫。
不同於鐵陵關的粗獷,殿內陳設精緻,連薰香都點好了。
甜得人發膩。
夜裡澤意哭了幾回,劉嬤嬤哄著,我懶得去看。
床很軟,腳後跟的死皮甚至能勾起細絲。
在鐵陵關時,夜裡總有風聲和馬蹄聲。
這兒什麼都沒有,靜得像一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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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棲每日會來長春宮,與我用飯,再逗弄一會兒澤意。
但卻從未留宿。
劉嬤嬤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夫人,如今後宮獨您一人伴駕,您該主動些才是。」
「帝王的恩寵,是這宮裡最牢靠的倚仗。老奴說句僭越的話,您從前在鐵陵關何等威風,如今既已入宮,便該放下身段,學學尋常女子如何。」
「嬤嬤,」我淡淡打斷她。
「不必說了。我心裡有數。」
既已進宮,所謂身段我早就放下。
姜棲此人我捉摸不透,但可以肯定,他對我絕無信任。
急吼吼地貼上去,只會讓他警惕。
這日晚膳時分,姜棲照例批完摺子過來。
飯桌上,他剛拿起筷子,目光落在我手上,蹙眉。
「手怎麼了?」
我下意識把手縮了縮:「沒什麼,不小心燙了一下。」
「胡鬧。過來,朕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把手伸出去。
手背上紅了一片,還有兩個水泡,看著有些嚇人。
「第一次下廚,沒個輕重,讓陛下見笑了。」
他嘆了口氣,接過內侍遞來的藥膏,輕輕塗在我手背上。
「朕接你來咸陽,是讓你享清福的,不是讓你來伺候灶臺的。」
「宮裡這麼多御廚太監,用得著你親自下手?」
我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悶。
「臣妾知道陛下是心疼臣妾。可是臣妾心裡怕。
」
「父王和哥哥死了,臣妾一介女流,無依無靠,臣妾心裡實在惶恐。」
我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上些微哭腔。
他捏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
「讓朕看看,這是誰?」
「是那個一槍挑落敵將首級的小韓將軍,還是那個在龐蒙靈堂後頭抽死龐佐的女閻羅?」
我笑容尷尬:「陛下說笑了。」
「如今臣妾是陛下的人,還說從前作甚。」
藥膏塗好,他鬆開手:「好好好,夫人有心了,吃飯吧。」
他拿起筷子,不再言語。
我咬著唇,從袖子裡摸出半枚雀符,放在桌上。
「陛下,這是鐵陵關的另一半雀符,連同八州輿圖。」
「臣妾留著也無用,該還給陛下了。」
他看著桌上那兩樣東西:「愛妃這是做什麼?」
我苦笑:「臣妾既入宮為夫人,這些便不該再拿著。」
「交給陛下,臣妾心裡也踏實。」
他拿起那半枚雀符,在手裡掂了掂。
「韓家三十年的基業,你就這麼交出來了?」
我坦然:「鐵陵關是陛下的鐵陵關,八州是陛下的八州。臣妾不過是替陛下守著罷了。」
「如今臣妾在陛下身邊,這些自然該物歸原主。」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由著他看。
過了許久,他把雀符攏在袖中:「夫人有心了,這東西,朕收下了。」
作為交換,這一夜,他留宿了。
燭火熄了大半,只留牆角一盞,昏昏暗暗的。
什麼都看不清,又什麼都看得清。
他覆上來時,我下意識想抬手去擋。
手抬到一半,又生生壓下去。
不能擋,我是來當夫人的,不是來打仗的。
他停住了:「害怕?」
我開口,主動攀上他的脖頸:「不怕。」
他動作慢下來,撫過我身上的舊傷。
一處又一處,吻在那裡。
我躺在床上,由著他擺佈,身體是軟的,心卻是緊的。
汗水滴落,他的氣聲從耳邊傳來。
「朕認識的那個韓玉嬋,從不會怕。」
「她只會讓別人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