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鐵陵關人人懼怕的女閻羅。
馬背長大,刀尖舔血。
十三歲隨父出征,一杆銀槍挑落敵將首級。
滿城百姓跪迎,稱我一聲小韓將軍。
可我爹眼裡只有我那個草包哥哥。
他連刀都拿不穩,喝花酒倒是一把好手。
我拿命換來的軍功,全成了他加官進爵的梯子。
我不痛快。
不痛快就抽人。
俘虜、逃兵、不長眼的下人,抽得他們哭爹喊娘,我心裡才舒坦。
抽累了就找幾個俊後生,讓他們跪著陪酒,輪流伺候。
直到那天,有個男人抓住了我的鞭子。
他說:「夠了!大小姐,這些是活生生的人。」
「適可而止吧。」
我笑了。
好久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了。
我抽回鞭子,在他臉上抽出一記血痕。
「你也給我跪著。」
01
我爹起於草莽,扛著一把砍刀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刀人如麻。
天下三分,他獨佔了北地八州。
都說鐵陵關苦寒。
可苦寒的地方出烈馬和硬骨頭。
我爹是個粗人,這輩子就信兩樣東西:
攥在手裡的刀,和摟在懷裡的女人。
每打下一處地方,就要網羅當地的美人。
今天抬進來一個,明天納進來一個。
那些女人我連臉都記不住,只知道她們的肚子一個接一個地鼓起來,又癟下去。
但我們這些兒女,在他心裡是有座次的。
最頂上的,是我親哥韓元儉,佔嫡佔長。
然後是我,嫡長女,韓玉嬋。
並非我爹多看重嫡庶。
他是個粗人,只知道自己撒出去的種越多越好。
改變他想法的人,叫徐淄,我們都稱他徐先生。
徐先生早年是中過進士的,在皇帝跟前說過話。
後來因為耿直諫言被罷了官,險些丟了命。
輾轉流落到北地,被我爹收入囊中,成了他最倚重的謀士。
也在我爹每一次頭腦發熱要拼命時,勒住他的馬頭。
我爹說,只要徐淄在,他的半條命就在。
六歲那年,我躲在帷幕後,親耳聽見徐先生勸我爹。
「王爺,您要坐穩這把椅子,必要立長不立賢。嫡出子女是招牌,招牌不能倒,尊卑不能亂。」
我爹有些猶豫:「那剩下的那些子女...」
徐先生說:「剩下的庶出是日後給世子使喚的刀子。」
「可再好的刀子,也不能擱在招牌前頭。這是規矩,規矩亂了,人心就亂了。」
「人心亂了,底下這些狼,可就該惦記您這把椅子了。」
我爹聽進去了。
從那之後,他開始把我和我哥捧得高高的。
給我們兄妹的東西,讓底下這些庶出的弟妹們眼睛紅得滴血。
我娘死得早,沒人教我什麼是嫡庶尊卑。
可我從徐先生的話裡明白了。
有些人生下來就站在高處,有些人只能仰著頭看。
我爹是粗人,不懂怎麼疼孩子。
他覺得對孩子好,就是把最好的東西往跟前堆。
給我哥的是馬。
一匹接一匹的良駒,皮毛油亮,筋骨健碩。
我爹說男人就得騎馬打仗,騎最好的馬,刀最狠的人。
給我的是首飾。
金的玉的,珠的翠的,一箱一箱往我院子裡抬。
管事的嬤嬤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一樣樣拿起來給我看。
「郡主您瞧,這對金釵是赤足打的,足有三兩重。」
「這串珠子是南海南珠,還有這玉鐲子,都是王爺心疼郡主,好讓郡主將來嫁人風風光光的。」
02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沒注意到我的臉色。
嫁人?
穿著大紅嫁衣,頂著紅蓋頭,被人塞進花轎裡,一路吹吹打打抬進一個陌生男人的家門。
然後呢?被送進洞房,坐在床邊等著。
等那個男人喝夠了酒,搖搖晃晃走進來,把蓋頭一揭,像個物件兒一樣被人打量。
我問嬤嬤:「嬤嬤,我爹給哥哥那些馬,是讓哥哥日後做什麼的?」
嬤嬤回答:「世子日後是要承襲王位的,自然是要帶兵打仗,鎮守一方。」
「那我呢?」
嬤嬤又笑了:「郡主自然是尋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嫁過去,一輩子錦衣玉食,什麼都不用愁。」
我看著她:「所以我這輩子穿金戴銀,就是等著嫁個男人?」
嬤嬤臉上的笑僵住了:「姑娘這話說的...」
我沒等她說完,端起那一匣子金釵,往地上狠狠一摔。
金釵滾了一地,珠子蹦得到處都是。
嬤嬤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下去。
我踩著金釵,低頭看著嬤嬤。
「嬤嬤,你方才說,這些都是讓我將來嫁人用的?」
嬤嬤不敢答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磕頭。
我抬腳,把腳邊的金釵踢出去老遠。
「我偏不!」
正巧我爹來了,看著滿地狼藉,眉頭蹙起。
「閨女,這是怎麼了?這麼多金釵玉器,難不成沒一樣你喜歡的?」
我噘著嘴,拖拽他厚重的戰袍。
「爹爹,我才不要這些。」
我爹只當我是小孩子心性:「那你想要什麼?咸陽宮裡的鳳冠?還是蘇州繡娘最好的雲錦?」
「只要我閨女開口,爹都給你找來。」
我仰著頭看爹爹。
他站在那兒,逆著光,整個人像一座山。
「爹爹是大英雄,我也要跟哥哥一樣,跟在您身邊,騎大馬,上戰場!」
我爹一愣,半天沒反應過來。
片刻後,一把將我抱起來,舉得老高。
「哈哈哈!好!好!這才是我韓諺的女兒,有種!」
他把我放在桌上,捏著我的臉,左看右看,越看越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