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龍_第3章 啊
「啊?」
徐先生捻著鬍鬚,等了一息。
轉向我:「郡主以為呢?」
05
我坐直身子,想了想。
「就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能東倒西歪。」
「先生,這是不是就同爹爹議事時,坐得筆直的那些叔叔伯伯一樣?」
「他們不隨便說笑,底下的人就敬怕他們?」
徐先生點頭,欣慰道:「郡主聰慧。」
「話雖直接,理卻不差。形端方能表正,有威儀,方能服眾。」
他轉向趴在桌子上打哈欠的哥哥說。
「世子,郡主尚且年幼,已能解其中之意。」
「您是世子,是這北地,乃至未來天下的主君,若連形端表正都做不到,日後如何讓麾下的驕兵悍將心服,又如何讓治下的百姓敬畏?」
我哥被點了名,勉強支起身子。
「知道了知道了,先生,這都講半天了,渴不渴?要不歇歇?」
徐先生終於被激出一點脾氣:「文以載道,武以安邦。」
「老臣今日所講,並非迂腐。文如刀俎,刀不利,如何守住王爺打下的基業?」
我哥左耳進右耳出,手指在桌下悄悄摳著。
少頃,徐先生重重嘆了口氣。
「罷了,散學吧。」
我哥聽到散學兩個字,像得了特赦,一溜煙就沒影了。
徐先生坐在那兒,身形顯得有些佝僂。
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磨蹭著沒走。
「先生,您別生氣,哥哥不爭氣,還有玉嬋呢。」
「文韜武略,玉嬋可以學。玉嬋不怕苦,以後爹爹肩上的擔子,由我來擔!」
徐先生眼中出現笑意。
「郡主有心,便是王爺的福氣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女為地,厚德載物,安穩內宅,便是大功德了。」
我低著頭,??口悶悶的:「先生教誨,玉嬋記下了。」
「去吧。」
徐先生揮揮手,重新看向窗外,不再看我。
時間流水。
我和哥哥開始跟著龐蒙將軍習武。
龐將軍是我爹的過命兄弟。
眉骨處有道大疤,笑起來猙獰。
是能讓北地小兒止啼的凶神。
可獨獨對我哥。
他滿臉橫肉能擰出花兒來。
近乎偏執的溺愛,源於當年的一段舊債。
龐將軍輕敵冒進,身陷重圍。
我爹接到求援,拋下即將臨盆的我娘。
親自點齊最精銳的親兵,星夜馳援。
人是救回來了,可敵軍鐵騎趁機撲防大營。
我娘為不受辱,帶著肚子裡的孩子,自刎於城中。
龐將軍跪在我爹帳前,以刀劃面,立下血誓。
此生性命皆屬韓家,肝腦塗地,以此贖罪。
他將內心的愧疚,全都化作了對我哥毫無原則的縱容。
扎馬步時,我哥齜牙咧嘴不到半柱香,就開始晃。
「龐叔,腿痠,抽筋了!」
龐將軍立刻大手一託:「哎喲世子慢點!快起來快起來!歇歇,不急不急。」
「咱慢慢來。世子金貴,哪能一下子吃這苦。」
說著還招呼小廝:「快,給世子捶捶腿!」
練槍,我哥拿著杆龐將軍特製的木槍,胡亂比劃幾下,便喊手軟。
「龐叔,這槍忒沉,不稱手!」
龐將軍接過槍掂掂,哈哈大笑:「是是是,這槍不好,趕明兒龐叔給你尋根更襯手的來!」
「今兒先練到這兒,世子去喝點蜂蜜水,潤潤嗓子。」
「這舞槍弄棒的事,有我們這幫老傢伙在呢,世子是生來享福的,將來穩穩當當坐在上頭,咱們給您開路,保準萬無一失!」
07
他對我哥說話時,臉上的疤擰作一團,慈愛到卑微。
一轉臉看到認真練習,溼透鬢髮的我,笑容就成了客套。
「郡主好厲害!有精神!虎父無犬女啊!」
這一年我十歲。
早已能騎著烈馬在草場上馳騁。
手中一杆特製的銀槍,雖不及真槍沉,卻也舞得風生水起。
我力氣不如男子,便在技巧和速度上下苦功。
手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結成厚厚的繭。
有次練基本功。
我對著草人,一刺便是兩個時辰。
掌心的舊繭再次裂開,血滲出來,黏在槍桿上。
龐將軍走過來,看了一眼我血跡斑斑的手。
「郡主,歇會兒吧。女兒家,細皮嫩肉的,別真磕著碰著了,王爺要心疼的。」
「世子那邊新得了一隻好蛐蛐,可精神了,郡主不去瞧瞧熱鬧?」
我握著手裡發黏的槍桿,問他:「龐叔,我這基本功可還看得過去?與軍中尋常士卒比,如何?」
龐蒙哈哈大笑。
「郡主說笑了!您是金枝玉葉,怎能跟那些糙漢子比?」
「練著玩兒的東西,強身健體便好,可別認真啊!」
他說完,背過手,嘴裡哼著小曲兒,悠閒地走了。
我將銀槍重重頓在地上。
傷口崩裂,更多的血湧出來,疼得抽泣。
可這點疼,比不上心頭越積越厚的不服。
幾年來,無論我多拼命。
在他們眼裡,終究只是個比別的女子高貴一點的郡主。
時光積攢,我爹再是粗獷,也漸漸看明白了。
自己傾力培養的嫡長子,不過是塊不成器的石頭。
文,一竅不通。
武,吃不得苦。
可鬥雞走馬、吃喝玩樂,無師自通。
反觀底下的庶出子女,雖因徐先生的嫡庶規矩,被壓著不得出頭。
其中卻不乏幾個頭腦靈活的。
天下三分,我爹的名聲越來越大。
廢立世子的念頭,在我爹心中燃起不止一次。
他私下召見徐淄,眉頭擰成鐵疙瘩。
「元儉這個孽障,北地要是交到他手裡,老子死了都閉不上眼!」
徐先生沉默良久,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