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龍_第2章 行
「行!從明兒起,你跟你哥一塊兒去前頭學。學得好,爹帶你上陣刀敵!」
03
從那之後,我爹對我的寵愛更加明顯。
他允我所求,將我和韓元儉一同帶在身邊,跟著徐先生學習。
授課的地方,在王府後院的書齋。
我坐在旁邊矮墩上,腿夠不著地,晃盪著聽。
那些話文縐縐的,我沒全懂。
只能大概知道個意思。
可我哥卻覺得像聽天書。
徐先生問他:「世子,可知慎獨何解?」
我哥抓耳撓腮,臉憋得通紅。
「是不是說,一個人的時候,儘量讓自己不孤獨?」
徐先生捻著鬍鬚的手停頓,輕輕嘆了口氣。
「那居安思危呢?」
我哥答:「吃飽了,就想著下頓?」
「防微杜漸呢?」
我哥憋出一頭汗:「防著蟲子別把衣服咬爛了?」
一次...兩次...
五次...十次...
我上了一個月的課。
徐先生的問題,我哥一條都沒答上來。
有些時候,他連問題都聽不明白。
徐先生問他:「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他反問:「牆要塌了還不跑,那不是傻子嗎?」
徐先生嘆氣的次數多了,問的便少了。
在我哥數不清多少次沒回答上來問題時。
徐先生不問了。
他把茶碗端起來,慢慢吹著茶葉。
眼睛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我哥坐立不安,扭來扭去,屁股底下像紮了刺。
他偷偷瞄我,我假裝沒看見。
他又瞄徐先生,小心翼翼地開口:「先生?要不,今兒就到這兒?」
徐先生把茶碗放下:「世子,這半個月來,老臣講的那些,世子可曾回去溫習?」
我哥眨眨眼,連連點頭:「哦哦,溫習了溫習了。」
「那世子溫習的時候,可有什麼不解之處?」
我哥愣在那兒,又開始抓耳撓腮。
徐先生端起茶碗,嘆了口氣:「罷了,世子去吧。」
我哥如蒙大赦,從椅子上跳下來,一溜煙跑沒影了。
我坐在矮墩上沒動。
徐先生詫異地看著我:「郡主怎麼不走?」
我看著他的眼睛:「先生,我哥是不是很笨?」
徐先生沒答話。
我說:「我知道我不該這麼問,可他是我親哥,我想知道。」
徐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大小姐今年幾歲?」
「六歲。」
他點點頭:「六歲,六歲就知道問這個,難得。」
「世子不是笨,是心思不在這兒。」
「那在哪兒?」
徐先生沒說話,指了指窗外。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花園裡,我哥正跟幾個小廝蹲在地上,腦袋擠著腦袋,在鬥蛐蛐。
我還想問些問題,徐先生好像很疲憊,擺擺手讓我走了。
04
那天夜裡,我去尋我哥。
月色淡薄,他院子裡燈火通明,離著老遠就聽見喧譁。
推門進去,果然,幾張臉圍著一張小桌,喊得嗓子都快劈了。
我哥蹲在最前頭,袖子挽到手肘,整個人恨不得 鑽進蛐蛐罐裡去。
「哥。」
他頭都不抬:「等會兒等會兒,我這正鬥著呢!」
「黑將軍!咬!咬它脖子!對對對,咬死它!」
我走過去,站在桌邊看。
桌上兩隻蛐蛐正撕咬在一處,黑的那隻死死鉗住黃的那隻。
黃的那隻掙了幾掙,漸漸不動了。
我哥嗷一嗓子蹦起來,手舞足蹈。
「贏了!贏了!我就說我這隻黑將軍天下無敵!」
幾個小廝也跟著喊,又蹦又跳。
我站在門口,等了等。
等他們喊夠了,鬧夠了,我才開口。
「哥,你今天課上又沒答上來。」
他渾不在意。
「嗐,那些東西跟聽天書似的,聽不懂就算了唄。」
「徐先生說讓你回去溫習。
」
他一屁股歪進椅子裡,翹起二郎腿,從桌上摸起一塊點心。
「有什麼可溫習的呀?我又不用考狀元。」
「可你是世子。」
他咬了一口點心,腮幫子鼓起來。
「世子怎麼了?世子就是什麼都不用幹,也有人養著。」
他把點心嚥下去,又拿起一塊,吃得鼓鼓囊囊。
「玉嬋,你別老操心這些。」
「你是姑娘家,該吃吃,該喝喝,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一輩子舒舒服服的。」
其實,我是想問他:
哥,你這樣,以後怎麼辦?
徐先生講的你一句都答不上來,爹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你知不知道?
可他埋頭逗著蛐蛐,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口悶得慌。
他是我親哥,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親哥。
可他把什麼都當成應當的。
世子是他的,好東西是他的,爹的指望也是他的。
他什麼都不用做,躺在那兒,就什麼都有了。
而我呢?
我費盡心思,把徐先生講的每一個字都嚼爛了。
也不過是沾了「嫡長」兩個字的光,才能坐在這兒聽課。
那一瞬間,我第一次覺得。
他這個世子名分,來得太容易了些。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第二天上課,我比往常更早到。
徐先生進來的時候,我已經端端正正坐好了。
我哥照例遲到,打哈欠,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徐先生咳嗽了一聲,他才勉強直起身子。
今日講的是《禮記》。
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
又說立如齊,坐如屍。
徐先生的聲音不疾不徐:「此言君子之貌,必莊重恭敬,若有所思,言辭安和,不可輕浮。」
我聽得半懂不懂,但不敢漏過一個字。
記不住的,就在心裡默,默到順溜了為止。
徐先生講完一段,問我哥:「方才講的立如齊,坐如屍,世子可有何解?」
我哥從桌上抬起頭,茫然地眨眨眼。